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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榻   从灵隐 ...

  •   从灵隐寺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顾辞镜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拎了一个小包袱。沈见山打开门看见他站在灯笼下面,包袱搭在肩上,靛青色的袍子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的线条。

      "来下棋?"沈见山问。

      "嗯。"顾辞镜说。

      但他没带棋盘。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侧身让顾辞镜进来,关上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

      书房里灯已经点好了。沈见山走到书案前坐下,顾辞镜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棋盘——上次那副楸木的,一直摆在沈见山的书案上,没有收起来。

      "你没带棋盘。"沈见山说。

      "带了。"顾辞镜把肩上的包袱放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副新的棋盘,比楸木的那副小一些,是那种可以折叠的便携棋盘,檀木的,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檀木的?"沈见山接过来翻看。

      "嗯。比楸木轻,带着方便。"

      沈见山把棋盘打开,摆在书案上。檀木的纹理很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棋子是云子的,黑子墨绿,白子微黄,比上次那副更润一些。

      两个人开始下棋。

      这盘棋下得比以往任何一盘都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沈见山落子的时候会走神,盯着棋子看很久,然后才落下去。顾辞镜也一样,他的手指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方停很久,像是在想棋路,但其实是在想别的事。

      下到中盘的时候,沈见山发现顾辞镜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被灯光照红的——是真正的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沈见山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下棋,假装没看见。

      但顾辞镜注意到了他在看。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耳朵红了。"沈见山说。

      "热的。"

      "灯又不烫。"

      "……就是热。"

      沈见山没再逗他。他落了一子,然后靠在椅背上,摇了摇那把湘妃竹扇子。扇面送出来的风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凉丝丝的。

      这盘棋最后谁也没赢。不是和棋——是下到一半,两个人都忘了在下棋。

      沈见山先发现的。他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刚才那步棋落错了位置——白子被黑子围住了三个子,他居然没看见。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顾辞镜。

      顾辞镜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顾辞镜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不下了?"沈见山问。

      "嗯。"

      顾辞镜收完棋,把棋盘折起来,放回包袱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软榻前,在榻边坐下。

      "你睡这儿?"沈见山问。

      "嗯。"

      "又下雨了?"

      "没有。"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顾辞镜坐在软榻上,背对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楚。他的后背很直,肩膀微微含住,像一柄入鞘的剑。

      "那为什么?"沈见山问。

      顾辞镜没说话。他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虎口上的茧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过了很久,他说:"想跟你待一会儿。"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见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软榻前,在顾辞镜旁边坐下。

      软榻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见山能感觉到顾辞镜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热的,比他高。

      "待多久?"沈见山问。

      "不知道。"

      "那就待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软榻上,谁都没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的声音。窗外的虫鸣声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入夏了,虫子叫累了,声音开始变得稀疏。

      沈见山靠在榻背上,低头看了一眼顾辞镜的手。顾辞镜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伸手过去,碰了一下顾辞镜的小指。

      顾辞镜的手颤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手,掌心朝上,把沈见山的手握住了。

      沈见山愣住了。顾辞镜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但很热,热得烫人。他的手指被顾辞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住,从食指到小指,一根都不落。

      "你手好凉。"顾辞镜说。

      "天热,手凉正常。"

      "不正常。"

      顾辞镜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沈见山的指节上摩挲了一下。沈见山感觉到顾辞镜的指腹粗糙——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软榻上。灯光暖黄色的,照在交握的手上,把骨节和皮肤的纹理都照得很清楚。

      "你手上有茧。"沈见山说。

      "嗯。"

      "我也有。"沈见山翻过手,让顾辞镜看他的手指——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顾辞镜捏了一下他的指尖。"翻档案磨的?"

      "嗯。"

      "以后少翻点。"

      "少翻点怎么行?《承平大典》等着修呢。"

      "那就多洗手。"

      沈见山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气音。顾辞镜听见了,转过头看他。

      沈见山笑起来的样子跟顾辞镜不一样——顾辞镜笑是眼睛弯、嘴角翘,很明显的。沈见山笑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眼睛里亮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出涟漪,很快又平了。

      但顾辞镜看见了。

      他松开沈见山的手,然后手臂伸过去,环住沈见山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见山没有抗拒。他靠过去,肩膀贴在顾辞镜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了顾辞镜身上。

      顾辞镜身上有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檀木棋盘的香气。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身上好暖。"沈见山说。

      "你身上好凉。"

      "那扯平了。"
      顾辞镜没说话。他的下巴搁在沈见山的头顶上,呼吸喷在沈见山的头发上,热热的。沈见山的头发没有束紧,散在肩上,有几缕蹭到顾辞镜的下巴,痒痒的。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都没动。时间一点点过去,灯芯越烧越短,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虫鸣声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

      "困了?"顾辞镜问。

      "不困。"

      "那闭眼休息一会儿。"

      沈见山闭上眼。他靠在顾辞镜身上,闻着那股皂角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听着顾辞镜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像他走路的步子一样。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睡着了。

      但他在睡着之前,感觉到顾辞镜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很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顾辞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见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看见了。"

      沈见山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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