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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门 从城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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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郊走回城里,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落得很慢,像是不情愿似的,一点一点地把天边的橘红色往回收。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卖包子的摊子收了,换成了卖夜宵的——馄饨、面条、烧饼,热气腾腾的,在渐凉的晚风里格外诱人。
沈见山和顾辞镜走在街上,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是走路的时候自然的距离——两个人并肩走,不快不慢,各想各的事。
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灯笼亮着,照出朱红色大门上铜钉的反光。门房看见沈见山回来,赶紧迎上来。
"二公子回来了。"
"嗯。"沈见山应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辞镜。
顾辞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今天走了很长的路,靛青色的袍子下摆沾了一点泥,布靴上也灰扑扑的,但他看起来不累——或者说,他累了但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进来坐坐?"沈见山说。
顾辞镜看了他一眼。"不了,太晚了。"
"那就站一会儿。"
顾辞镜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沈见山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布料的距离。
门房很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去收拾门口的灯笼。
沈见山和顾辞镜站在沈府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六月的晚上不算冷,风里带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暖烘烘的。
"今天走了不少路。"沈见山说。
"嗯。"顾辞镜说,"你累不累?"
"有点。"
顾辞镜转过头看他。沈见山站在灯笼下面,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薄,能看见耳廓上细小的血管。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你头发又散了。"顾辞镜说。
沈见山抬手拢了一下,但没拢住,风一吹又散了。
顾辞镜伸手过去。他的手指碰到沈见山的头发,很轻地把他耳侧的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掌心贴在沈见山的脸颊上,拇指蹭了一下他的颧骨。
沈见山愣了一下。他看着顾辞镜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顾辞镜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是深褐色的,周围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像琥珀,像他们下棋时那颗被太阳晒过的白子。
"沈见山。"顾辞镜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想说什么?"
沈见山看着他。顾辞镜的手还贴在他的脸颊上,掌心是热的,温度从皮肤一直透进去,烫得他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说什么。"沈见山说。
"那就别说。"
顾辞镜弯下腰。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捧住沈见山的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沈见山闻得到顾辞镜身上的味道,是山风、松树和阳光晒过的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不像话。
然后顾辞镜吻了他。
不是之前那个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吻。这个吻是有重量的——顾辞镜的嘴唇贴上来,不是碰一下就走,而是停在那里,然后微微张开,舌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沈见山的唇缝。
沈见山没有躲。
他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顾辞镜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颧骨上轻轻摩挲。他感觉到顾辞镜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尖上,热的,带着一点酸梅汤的酸甜味道——下午喝的那碗。
然后他抬起了手。
他的手碰到了顾辞镜的腰。隔着一层靛青色的布料,他感觉到顾辞镜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的一瞬,然后更紧地贴了上来。
沈见山的手顺着顾辞镜的腰线往上移,停在他的后背上。顾辞镜的后背很结实,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抓住了那块布料。
顾辞镜的吻加深了。
他的舌尖探进来,很慢很慢的,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沈见山没有拒绝——他张开了嘴,让顾辞镜进来。两个人的舌尖碰在一起,温热的,带着酸梅汤的甜味和一点茶的余韵。
沈见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应。他只知道顾辞镜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中软得多。他只知道顾辞镜的手在发抖——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吻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很久。当他感觉到顾辞镜的呼吸变得急促的时候,顾辞镜退开了。
两个人分开。顾辞镜的手还捧着沈见山的脸,拇指在唇角蹭了一下——沈见山的嘴唇被吻得有点红,在灯笼光下泛着水光。
顾辞镜看着他,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这次你没装作没看见。"顾辞镜说。
沈见山看着他。
风从街角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光在他脸上摇了摇,又稳住了。
"我没装。"他说。
顾辞镜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不是那个很轻微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露出一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嗯。"他说。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走了。"他说。
"嗯。"
顾辞镜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稳的"嗒嗒"声。沈见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过灯笼照亮的区域,走进黑暗里,然后又走出来,被下一盏灯笼照亮。
他一直看着,直到顾辞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然后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是温的。比上次那个吻的温度高得多——那个吻是凉的,像花瓣上的露水;这个吻是热的,像夏天的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转身走进沈府。门房在旁边问:"二公子,用饭吗?"
"不用了。"沈见山说,"我饱了。"
他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灯没有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色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顾",不是"茶"。
是"见"。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六月的月亮,亮得不像话,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