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与树》五椿木

4、一起洗澡 沈树，你流

　　沈春有一个习惯，会在我每学习一天后在日历本上用红笔画上一个圈儿。

　　数了数，已经有半个月了。

　　我把日历往后翻一页，到十月份，用嘴咬开红笔盖，学着沈春在十月二十八这天画了个圈儿。又总觉得不够明显，还特意把线条边给描粗了些。

　　盖好笔盖，我并没有安分地坐回椅子上。好说歹说我也老老实实学了半个月了，按照劳逸结合的说法，我早该给自己放假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听沈春的话。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朝楼下斜对面的餐馆做了个鬼脸便蹦蹦哒哒地出门了。

　　其实我的活动范围主要限于楼底下和旁边的一家小超市。小超市里挺多辣条的，什么“周扒皮”、“大长今”，定价都在五角一包。在没进福利院之前，每天的零花钱是固定的五块，基本上放学后我都会买个两三包，边走边吃，辣油糊一嘴。

　　我妈总不让我吃，说是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不听，她就把我每天固定的资产擅自减了两块。

　　我舔舔唇，顺手拿了一包周扒皮。从兜里摸出皱皱巴巴的一块钱付了款。超市的老板是一位光头男人，他叼着一根烟，穿着一件被肥肉撑大的白背心，整个人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他皱着眉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我刚给他的钱，那眼神嫌弃得要命。

　　我拿过玻璃柜台上的周扒皮，当着他的面儿，翻了一个白眼。

　　他气得要死，刚要发作，可他放在椅子上的东西响了。我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瞄了一眼，那东西是一个长方体形状的，巴掌大一个，看不出来它的具体用途。

　　他接起来，那玩意儿里居然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聊了三分钟，我就在店门口站了三分钟。中间他冲我摆了好几次手，让我滚远点，我偏不。他脸色铁青，抄起鸡毛掸子就往我右手臂上挥了一下。

　　有点点痛，但我没吭声。

　　等他挂了，我看着他攥在手里的长方块，指了指，问，这是什么？

　　手机。他哼了一声，怎么，你想买啊？怕是把你拿去卖了都买不起哦，没钱的土崽子！

　　手机？

　　在我的印象里，手机都是有个盖子的，翻开盖子下面有好几排按键。什么时候变成光秃秃的方盒子了。这方盒子要点哪儿输号码，又要怎么发短信出去？

　　在哪儿买的？我问他。

　　他往我脚边啐了一口痰，转身走了。

　　我可受不了这个。我跑过去，也往他脚边啐了一口，在被那一大块肥肉追上前，我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穿过三两条窄巷子，“手机店”三个大字映入我的眼帘。

　　该说不说老天还是很眷顾我的，误打误撞都能被我给遇上。

　　我走进去，有一个店员看见我就跟看见一块金子似的，两眼都在发光。

　　她热情地朝我介绍店里现在最流行的一款智能机，还专门向我演示一遍该怎么用。听她介绍说，这是叫做触摸屏，你想要听歌或者发短信直接在屏幕上点就好了，特别方便。

　　哦，原来手指头点点屏幕就行了。

　　我的目光锁定在一款柔白柔白的机体上。

　　好适合沈春。

　　导购看我感兴趣，嘴就没停过：“您真有眼光，这一款是上半年新出的，只需要一千五百八十八就可以让您带回家！”

　　一千五百八十八。

　　现在的手机都是来抢钱的吗？

　　可，这是我和沈春重获新生后为她过得第一个生日。

　　我想要给她最好的。

　　“行，我过段时间来买。”我装得很从容，就好像我过段时间真能从自己空空的裤兜里拿出一千五百八十八一样。

　　现在大多数地方招聘都要求满十八岁。

　　而我当下，五月二十号才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如果真要等到十八岁还要整整两年。

　　两年后的生日，和今年的，能一样吗？

　　第二天，等沈春出门上班后，我就从家里翻找出了个大的蛇皮袋子到街上去捡别人扔掉的空水瓶子和空纸壳。

　　春城不比其他地方，就算已经慢慢入秋了，紫外线还是很猛烈的。

　　早上九点到十点这段时间的太阳还算得上温和，等到了正午。太阳简直比村子里的毒蛇还要毒，晒得整个表露在外的皮肤火辣辣得疼。

　　我打听到附近有个废品站，下午六点关门。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我没有手表看时间，就估摸着走一段，找家钟表店瞄一眼墙上的钟。

　　赶到废品站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我浑身上下汗淋淋的，把鼓鼓囊囊的袋子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等。

　　等轮到我的时候废品站的人都快要下班了。

　　几个壮实的男人一脸不耐烦。从我手里夺过袋子，上称，记数，动作又凶又快。

　　“二十六块八。”

　　“怎么这么低，是不是算错了？”

　　“老子们在这边收了这么多年废品，还能给你作假不成？”

　　我捏了捏拳头，和他们理论，明明上一个人的瓶子都还没我捡的多，凭什么他最后的钱要比我多上十几块？

　　这不是纯纯欺负人吗？

　　凭什么啊？看我小？看我第一次来？还是觉得我是女生就好欺负？

　　那几个男人大概没想到我会硬刚，愣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反应过来，丢给我一句：“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什么破态度。

　　我当即就在院子里大吼大叫，控诉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以大欺小，连小孩子的钱都要多赚，简直就是良心被够吃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真是家家户户准备吃饭的时候，周围不乏有几户人家出来看热闹的。气氛到了，我狠狠拧一把自己胳膊上的肉，立马疼得我眼泪水直流。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进土里。周围有几个看不下去的阿姨和婆婆，她们把我扶起来，手里还拿着碗嘴里还嚼着饭，手上握着一双竹筷子指着那几个抠搜男就骂。

　　我用手背抹干眼泪，语气可怜地朝她们一一道谢。

　　这招还真管用。

　　那几人立马把我的钱给补上了，还额外多给了好几块。

　　我把那零零散散的钱揣回兜里，兜里满满当当的感觉真不错。

　　走到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那些个卖漫画书、小说和各种碟片的又出来在马路边上摆摊了。

　　我好奇，蹲下来随手翻了一本漫画。封面是粉色的，上面一个女生举着魔法棒，摆了个经典姿势。我以为是《魔卡少女樱》那种，结果翻开一看，内容跟封面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想着，可能是很多短篇漫画的合集，就继续往下翻着。

　　越到后面，越不对劲。

　　两个女生在接吻，她们的身/躯在交/缠。

　　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脸烫得厉害，耳朵也烧，心跳也是，快得好不正常，比上次沈春在床上抱着我的时候，还要快。

　　我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深呼吸。

　　抬头，对上摊主意味深长的目光。

　　“哟，小姑娘，看不出来你喜欢这种啊？我还有其他剧情的，买回去看看？”

　　我拍拍自己滚烫的脸颊，起身，在老板的滔滔不绝的介绍声下，逃一样地跑了。

　　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沈春还有半小时下班。

　　我把昨天的剩菜剩饭放进锅里加热，等所有菜上桌，就听见锁孔里钥匙转动的声音。

　　和沈春面对面坐着，她又开始问我今天学了些什么内容。我有些心虚，就随便说了两个应付过去。

　　反正沈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哪些内容。

　　“沈树，你的手和脸怎么红了那么大一片？过敏了？”沈春说着，就要上手来摸。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又烫了几分。我赶忙偏过脑袋，又把红透的那一节手臂藏在桌子底下去。

　　“没过敏，可能是热到了。”

　　以往说话的时候我都会看着沈春的眼睛，但现在，我实在是不太敢。

　　沈春没有多问什么，小插曲也就这样过去。

　　厕所的灯泡坏掉了，沈春让我陪她一起洗澡。

　　我瞪大眼睛，一口气回绝了。

　　沈春很是不解地盯着我，她肯定看出来了我的奇怪。

　　别紧张，别紧张沈树，你怎么可能喜欢沈春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同性啊！我在心里不断给自己做疏通。

　　等心情平复一点，我还是答应了沈春一起洗澡的事。

　　毕竟，沈春真的真的很怕黑。

　　在浴室里，在一片黑暗里，我听见她脱衣服的声音。

　　每少一层，我的心跳便快上几分。

　　咚咚咚咚。

　　太大声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了。

　　沈春当即问我，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心虚地回答她，没有。

　　沈春把花洒打开，急促的水流冲下来，打在她的身体上；温热的水汽漫上来，为她的身体添上一层薄纱。

　　我忽然发现。

　　沈春的身体很美，比漫画书上的还要美得多。

　　一股热流从我的鼻腔里涌出来。

　　“沈树，你流鼻血了。”

　　沈春的声音穿过水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伸手一摸，指尖一片粘腻的红。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