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书 沈树，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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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不知不觉我已经和沈春在春城待了两个多月了。
身上的钱不多了，我们在郊区租了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老房子。房租便宜，便宜是有道理的。
墙皮泛黄，水管会响，窗户关不严实，晚上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刚搬进来那天，沈春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说，挺好的，收拾收拾就好。
她还真收拾起来了。
那段时间，她一有空就拽我去旧货市场。我们蹲在路边摊翻那些落灰的瓶瓶罐罐，五块钱一个，十块钱三个。沈春举着个磕了口的青花瓷瓶对着太阳照，说你看，多好看。我说缺了一块。她说缺一块也有缺一块的好看。
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哄自己，反正最后她把它抱回家了。
路边有人卖鲜花，十块钱一把，蔫头耷脑的，她也要买。我说都快死了还买。她说插水里就能活，你不懂。
她插的花确实活过来了。那几只歪脖子花瓶摆在窗台上、茶几上、床头柜上，廉租房里忽然就有了点颜色。
沈春在附近找了个餐馆的活儿，那种苍蝇馆子，油乎乎的门帘，黏脚的瓷砖地。她早上走的时候我还在睡，晚上回来一身油烟味，手上总是有新添的口子。
躺在床上，她给我讲今天遇到的奇葩客人。有人嫌菜咸，有人嫌菜淡，有人吃完了非要抹零，有人喝多了骂服务员。我听着一肚子火，她倒好，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了，说那个大叔喝醉了非要给她唱山歌，唱得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我说：“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回：“不然怎么样，哭吗？”
有时候我跟她说，我也想出去找个活儿干，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养着。
她却总说我这个年纪应该去学校里读书学习，而不是想着上班。
可我的学业都已经荒废那么久了，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回到学校和他们一起学习。况且，我和沈春两个外地人，都不满足能够在春城当地读书的条件。
如果我真要重新捡起学业，就只有回到曾经的县城去。
“我们可以不走高考的途径。”沈春翻过身来面对着我，“我最近有向同事打听，她们说可以通过成人自考进入大学。自考的条件限制就比较宽松，没高考那么严格。”
然后她的下一句是：“沈树，你很聪明，我相信你通过自学是可以考进去的。”
我听着沈春在我耳旁念叨，突然感觉有点烦躁。
“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翻身背对着她，没再说话了。
沈春应该察觉到我有些生气了，我感受到她在朝我靠近。她轻轻贴上我的背，抱住我，而后又慌忙地松开。
“抱歉，疼吗？”
我觉得沈春问出这种话是没了时间的观念。
明明我背上的伤早好了，只是还有些疤在上面，摸着有些硌人。可沈春每次都会忘记似的，反应过于应激。
我说沈春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大惊小怪，早好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知道她不是大惊小怪，她是记着。
“我知道，我就是......”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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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一过，后面的几天，沈春没有再向我提起准备什么成人自考的事，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直到她抱回一纸箱的书。
里面大多都是二手书籍，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的。
我蹲下去，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手掌大的《数学笔记大全》。一翻开，一股陈年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不由得皱了皱鼻子，里面除了印刷的文字和公式以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用各种颜色记号笔标注的痕迹。
看得我眼睛有点花。
我把书合上放回去，搓了一把鼻头，然后仰起脑袋望着沈春。
“沈春，这么一堆书，你好看得起我。”
我是真觉得沈春把我自动规划为拥有过目不忘本领的那一类人了。刚才就随便翻了几下已经很想睡觉了，真不晓得要我慢慢看的话，得困成什么样。
怕是每晚等不到沈春回来讲趣事，自己先睡过去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我就是看得起你。沈树，我一直觉得你以后会有出息，能赚大钱。”
她眼睛亮的时候，我没法跟她吵。
可是我问她，你呢？你为什么不去读书？你就一辈子在那个破餐馆端盘子？你就没想过自己？
有时候我很讨厌她这种太为别人着想的思维，我说，我觉得你才应该有出息。你比我厉害多了。
这话是真的。沈春性格好、会照顾人、做事勤快不拖沓、总是一副乐观向上的样子，这么多年来就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无论是生活上还是人生经历上。
她有如此强大的内核，她才最应该成功，最应该有出息。
我更希望沈春得到她想要的。如果是这样，会比我自己得到要开心得多。
她笑了笑，说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说她没我聪明。还说她现在挺开心的，再说了，咱俩都去读书，谁挣钱啊？
我又没让她出去挣钱。
“我没答应你。”我说着。
“沈树，你能不能听听话，不要总是那么任性。”
沈春又拿出她“姐姐”的架势。这一点，也很讨厌。
“你管我！”
话一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沈春坐在阳台上看夜景。
我心里横竖不是滋味，总是会偷偷去瞄她的背影。
刚刚是不是话太冲，太大声了？
面对沈春，我的炸毛模式好像会单纯地成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愿意沈春说教我，不愿意她用自我牺牲的方式来“反哺”我。
沈春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我是个顽劣的孩子，时间久了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个好习惯，知道这样会很伤害沈春，但从来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其实我挺想这种时候沈春多和我说说话的，挺想她教我怎么改正，怎么做的。
可她从来都是自己消化，不吭声。
从福利院里开始就这样。
我走过去，说对不起。
她没应。我看见她抓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眉头皱着，不是生气的皱，是忍疼的皱。
胃肯定又疼了。她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我把她拉进来，按在沙发上。去厨房，接水，点火，等水开，下面条。调料里没放辣椒，只放一点生抽，一点味精。清淡的，不刺激。
沈春吃了三分之一，算是尽力了。
计算着时间，我把温温水和药一起递给她，直到她乖乖吃下我才放下心来。
等我俩躺到床上的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了，比往常晚了两个小时的样子。
不该和沈春闹脾气的，我想。
她还要早早去上班。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没关系阿树。然后伸手揉了揉我头发。”
我以为今晚沈春没什么要和我聊的了，却听见她说：“阿树，我喜欢海。”
我不知道沈春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
“我知道啊。”
沈春说过好几次了，我记着的。
她说，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我们一起去。
我说你想得真远。
可是在黑暗里，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么认真，那么亮。我就答应了。
我说行，明天睡醒我就看书。
她说好。
然后她抱过来，温热的，软软的，贴着我。
忽然间，我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得不对劲，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说沈春，我心跳好快，是不是热着了？沈春没有再回应我。
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