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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世 阿树,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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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六月,我来到北城已经一年的时间了。
满一年的那天,我接到了沈春的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给我。离开春城之后,我们联系不多。我发消息她回,但从不主动。我想她大概还在生气,或者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现在她终于打了。
“沈树。”
沈春叫了我的名字,我知道,她想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沈春说话的声音很虚弱。
“阿树。”
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我确定了,她很想我。那两个字里裹着的东西太重了,隔着几千公里都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也想你了,沈春。”我攥着手机,嗓子有些发紧,“我今年寒假就回来,好不好?”
我等不到毕业以后了,我高估自己了。我真的好想好想沈春,我以为离开她就能慢慢变淡,可这一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她。夜里做梦是她,白天走神也是她。我发的每条消息她都会回,可那些字太短了,短得触不到她。我受不了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我以为沈春挂断了,可我看了一下,又还在通话中。
然后,我听见了很远的、模糊的喊声——“病人没有心跳了,除颤仪呢,快!”
我耳朵突然嗡了一下。那句话是从沈春的手机里传出来的,我低头看着手机,还在通话中。
“喂!沈春怎么了,沈春,沈春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沈春!”
嘟的一下,电话挂断了。
我不信。我又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第四次,我拨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指在屏幕上发抖,按不准那个绿色的键。
第四次还是第五次,终于有人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春没事的。
我张开嘴刚要喊沈春的名字,听见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沈树小姐吗?”
“你......你是?”
“我是沈春小姐的主治医生。沈春小姐半年前胃疼,来医院做检查,发现是胃癌晚期。”我恍恍惚惚听见医生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沈春小姐,总是在病房里念叨你,刚才,她可能是知道了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执意让我拿来了她的电话,打给了你。”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抱歉,对于沈春小姐,我们尽力了,请你节哀。”
“是假的对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沈春,沈春怎么会有事,她说过要等我回来,说过要看我有出息的!不可能......不可能......”
沈春,我的沈春,怎么会死......
“沈树小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医生顿了顿,“还请您最近找个时间回春城的第一人民医院,有些东西,沈春小姐务必让我们转交给你。”
电话又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腿是软的,我往前走了一步就跪下去了,膝盖磕在人行道上,很疼,可好像又不是我的腿在疼。路过的有人停下来看我,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撑着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订票,对,订票。
我趴在地上把手机捡起来,靠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买了最快的一个航班飞回春城。三个小时的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什么状态回来的。
到了春城第一人民医院我整个人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了。还是医生扶着我,把我带到的沈春曾经住着的病房。
在这间病房里,我总还能隐隐约约闻到沈春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我又有些恍惚了。
我抓着医生的肩膀使劲摇晃:“没死,我的沈春没死,对不对?”
“沈树小姐,还请你冷静,沈春小姐确实已经离世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她!”
被带进太平间的时候,我的腿又不听使唤了。里面好冷,冷得骨头都疼。
沈春最怕黑了,她应该不喜欢这种地方。
护士拉开一个柜子。
沈春躺在里面。她闭着眼,像睡着了。可她的头发没有了,脸颊深深陷下去,颧骨支棱着,嘴唇是灰白的。只有左眼下那块云朵形状的胎记还在那里,淡淡的,和褪了色的云一样。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额角抵在冰冷的柜体上,瞬间哭得泣不成声。
“沈春......沈春......我的沈春......”
我的沈春离开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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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清醒过来,我发现我已经离开了太平间,躺在了一间干净的病房里。
头很疼,我僵硬地转了转脖子,看见了被放在床头柜上的一部手机、一张通知单、还有一本日记本。
那部手机是旧的那部,柔白的外壳已经磨得发黄了。
那张通知单是我当年扔向她的那张,皱巴巴的痕迹被一点点抚平过,只有纸面上那些细碎的折痕还在。
我翻开笔记本。沈春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可越到后面越歪斜,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阿树,当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最近在北城过得好吗?最近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睡觉吗?有没有时常想起我呢?
这段时间,我总是会想起我们以前的事。
从福利院相识开始,到你替我出气、挨鞭子。一想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你背上那纵横交错的永远无法被消除掉的疤痕。
后来,我们一起换了名字,换了城市开始了新生活。日子过得辛苦拮据,但有你在我身边,再难的日子都会有一点乐趣在。
十六岁,你都还没成年,就瞒着我,日复一日的去大街上捡废品去卖,只为给我在生日前,买一部手机。弄得一双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还说什么是去公园里的吊杆玩成这样的。我居然还信了,一点都没有怀疑。
十八岁,你考上了大学,我真的很替你高兴。那时候我想着,我们阿树果然是个有出息的人。后来,你学了金融,我了解过,他们说金融这个专业很累,要学的东西很多。但你一声没吭,也从没有喊累。你说,这个专业学了出来能够赚很多钱,你说,想要赚很多钱给我花。
那一刻,我发现,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后来,你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礼物,还会带来你次次拿年级第一、一等奖学金和国家奖学金的消息。
阿树,我好替你感到骄傲。
大学时光过得很快,很快,你毕业了。很快,你又踏入一段全新的旅程了。
阿树,我说了要等你回来的,但我好像等不了了。
阿树,不要怪我。
往后的日子里,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健康平安,前程似锦。这前面的几个愿望是和我每次许下的生日愿望是一样的,但对不起,我无法做到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对了,记得一定要打开手机来看。】
我看到文字的最后,那两行字歪歪扭扭的,已经不成样子了。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阿树,带我去看海吧。】
【阿树,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沈春你个骗子,大骗子!你不是说不舍得留我一个人生活吗!
我的眼睛已经哭疼了,疼得睁不开,可眼泪还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我把脸埋进笔记本里,纸张吸了泪水变得软塌塌的。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喊出来,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了声音,很像是什么动物在叫,难听极了。
沈春,你带我走吧。
——阿树,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沈春写下的这最后一句话。
活着,沈春让我,好好活着。
我摁开那部手机。屏幕亮了,密码是960520。我的生日。通讯录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娘。她给我的备注是“春的树”。
看到这个备注,我的心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次又一次。
微信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前天。她说:"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好个屁!骗子,大骗子。
我用袖口擦去从眼眶里不断向外涌出的泪水,然后鬼使神差地,点进沈春自己的微信头像。
那里面有一条好长的消息,是在2017年八月五日发的。
那时候我正好离开沈春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阿树,这些话我本来是想发给你的,但我又觉得不太敢。所以,我就发给我自己吧。
阿树,其实在你离开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和老板娘亲戚的儿子说开了。你说得对,我不能随便就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在你去北城的这两个月里,我也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其实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有了喜欢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只对你有效。只不过,我没你那么勇敢,也迟迟不敢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就一直把这类喜欢归结于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
原来,喜欢早就渗透进了我对你的每一次担心,每一次眼泪,每一次拥抱触碰里。
至于你问我结婚的事,其实早在那一年,我差点收到陌生男子威胁的那一次开始,我的内心深处早就开始抗拒男性了,只不过,我的观念传统,一直以为异性恋才是正常的。
对不起,阿树。
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后我就亲自把这些话告诉你。
这一次,由我来先说喜欢你,好不好?】
怎么能这么傻,沈春,你真的好傻好傻!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让上天将我们生死相隔后才告诉我,你也喜欢我......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早一点回来的话......
最后我点进录音。
里面两段,一段是当年的旧录音,另一段短短的,只有十几秒。我按下播放键。
沈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阿树,我爱你。请你务必,务必好好活下去。”
我抱着手机蜷在病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可这次她没有回答了。
春城的六月很热,窗外有蝉在叫。这个城市跟七年前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路边的花还在开,天还是那么蓝。
只是没有沈春了,沈春不在了。
我攥着那部褪了漆的手机,把它贴在胸口。那里面还有她的声音。
沈春说爱我。
沈春说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