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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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火化了。
高高瘦瘦的一个人，最后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我圈着它，像从前圈着她睡觉那样，手臂环过去，下巴搁在顶上。盒面是凉的，可我还是觉得她就在我怀里。
我又很想哭，可通红肿胀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流出来了。
我回了一趟从前住的地方。那套房子早在几个月前就租给了别人，防盗门换了新的，门口那条我踩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旧地毯也不见了。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敲开又怎么样呢？里面住着的人不是她了。
我没办法进去怀念，最后只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就走了。
老餐馆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只不过头发白了一截，脸上的褶子多了几道。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半天，然后忽然就哭了，围裙扯起来擦眼睛，也不顾手上还有油。
老板娘给我讲了一些这一年来有关沈春的事。她说她有好几次都想接着沈春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沈春的情况，可沈春不让。
沈春说，我在首都上学，学业繁重，不能让我分心。
沈春说，她不能拖累我，她要我飞向更广阔的天地，要我成为有出息的人，要我真真正正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我将怀中的骨灰盒圈得更紧了。我的额头抵着盒顶，痛苦的呜咽着。
——要像树一样茁壮成长，长成能保护沈春的参天大树。
可是，没有了沈春，我长成参天大树又有什么用......
老板娘没再多打扰我，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瓷小猪存钱罐，递到我面前。猪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胖乎乎的身子落了漆，可后面那道塞钱的口子还是歪的。
“小春她......”老板娘抽泣着，“她让我替她保管着这存钱罐子，说等你回来了，就把这罐子给你。”
“她还让我告诉你，里面的钱，她都没有用，是留给你的，让你要好好生活。”
我看着罐子，又哭了。这回眼睛里终于又挤出了点东西，烫的，一颗颗砸在灰扑扑的猪背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痕。
后来，我与老板娘道别，坐上了飞往北城的飞机。
沈春给我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被我带回了北城的出租屋里。
我把沈春的骨灰盒摆在我卧室的床头柜上。人人都说骨灰盒不能摆在家里，不吉利，会招鬼魂。
可是，这里面装着的，是我的爱人啊。如果世间真有鬼魂，那沈春，你能来看看我吗？
之后半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门没开过，窗帘没拉开过，厨房的灶火一次都没点过。每天除了哭就是发呆，饿得胃疼了也懒得动。
我变得比沈春还爱哭了。
好几次哭晕过去，醒来发现自己横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黑漆漆一片，我盯着那片黑想，沈春从前最怕黑了。
又一次哭晕了。
这一次，我终于在梦里见到了她。
沈春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好看，真的很好看。她坐在我北城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我，眉头轻轻皱着，似乎对我当前的状态很不满。
我走近她，跑向她，张开怀抱来，却抱不住她。
“沈春，我好想你。”在梦里，我又哭了，当着沈春的面哭。
沈春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看清了她眼睛里含着的心疼。
“阿树，你答应我的，要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活下去了。”
“阿树，好好活着。”沈春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我一直在你身边。可能是一阵风、一朵花、一片落叶、一朵云，你所经过的世间万物都有我的身影，都是我在陪着你。”
“所以，阿树，走出门去生活吧，走出门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她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我伸手去抓，抓不住了。直到我跪倒在地，梦境里的整个场景变为了空白。
我猛地睁开眼，一双手还停留在空中抓着不存在的人。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下来，融进了我的头发丝里。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看见窗台上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是她来看我了吗？
从那以后，我真的如同沈春希望的那样走出去了，继续我的学业，继续我自己的生活。学校里，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生活里也有了一两个玩得将就的朋友，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心是空的，一直都是。
第二个学期结束，我的本科生涯也告一段落，我直升了本校的研究生。
后来，暑假里又去学了车，在暑假结束前拿到了驾照。
放国庆前两天，学院已经没课。我租了个车，带着装有沈春的盒子，从北城自驾到岛城。
因为还没正式放假，所以海边的人零零散散的并不多。
我把沈春抱在怀里，迎着吹来的海风和一阵阵的海浪声，光着脚走向了沙滩，走进了蔚蓝的海水中。在海边，风都是湿的、黏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我的脚背，哗哗、哗哗......
“沈春，你喜欢的海，看见了吗？它真的好蓝，好大。”
读研三年，我带着沈春走遍了国内大半的沿海城市，看过了无数干净的色彩。
二十六岁，一毕业，我便加入到了国内一家著名的央企工作。
三十岁，我坐上公司高层位置，买了一辆中等价位的代步车。
三十二岁，我辞去公司职位，带着积蓄、沈春以及沈春留给我的物品回到了看海的第一站，岛城。
沈春，我答应你的房子车子我都有了，这算是有出息吗？
我拿出三分之一的钱，在岛城的一座没那么火热的小岛上购置了一座房产，并开了一家咖啡店，名字叫——春与树。
咖啡店的店面不大，装修也简单，墙上挂了一幅海边的画，角落里摆了几盆绿植。吧台上永远放着一支旧钢笔和一个陶瓷小猪存钱罐。
每天下午没客人的时候，我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沈春的盒子和笔记本摆在对面。点两杯水，一杯我自己喝，一杯放在她那边，等凉了再倒掉。
那天下午来了个女客人，点了一杯拿铁。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点别的意思，问我店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我说没有女朋友，但我有个爱人。
女人不说话了。我问她是要在店里喝，还是打包。她回答我说打包，便匆匆走出了店里。
这么多年，无论是在校园、职场、还是在咖啡店里，其实不乏有人问起我的情感状态，我的回答一直从一而终——
我有个爱人。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新写了几行字，钢笔是当年沈春买给我的那支，笔帽上刻着“春与树”三个小字，这么多年了，磨得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写完后，我将手里的钢笔盖好，目光下垂，落在新写下的几行字上：
我叫沈树。
我的爱人叫沈春。
沈树永远爱沈春，生生世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我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