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可泣》逢故春

32、第三十二章 南北劫 南北双线同

　　凉州的夜风，从来凛冽刺骨。
　　只是今夜的风，裹挟着无尽的阴寒与杀机，穿巷入户，席卷整座老旧工坊，寒意钻骨，凉透神魂，远比往日任何一夜都要可怖。
　　江瑟强行稳住紊乱失衡的气血，压下眼底翻涌的黑晕，指尖缓缓松开，又缓缓收紧。掌心冰凉，指节泛白，皮肉紧绷，骨血深处的剧痛依旧在疯狂撕扯经脉，连绵不休，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
　　那是千里之外的厮杀、对抗、御敌，是花谙以一身孤勇硬扛外敌，最终尽数化作双向的酷刑，落在两人骨血之中。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每一次运劲、每一次隐忍、每一次强行催动气韵的耗损与艰难。
　　她在江南雨夜孤身鏖战，他在凉州寒夜独自承痛。
　　宿命枷锁残忍至此，她的每一分坚守，他都必须同等承受，她的每一步绝境，他都必须同步煎熬。
　　无处避、无处逃、无处替、无处解。
　　巷口暗处的黑影已然尽数逼近，不再隐匿、不再试探、不再隐忍。
　　数道黑衣人影分立工坊四面，封死前门、后门、窗沿、所有退路，气息阴寒沉戾，步步合围，缓缓逼近，如同狼群围猎孤兽，耐心十足，势在必得。
　　他们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从双纹共振现世、气韵外泄开始，从二人南北分隔、各自蛰伏开始，他们就一直在等一个彻底锁死坐标、双线夹击、一网打尽的完美时机。
　　今夜风雨掩杀、双线动荡、气韵大泄，就是他们等待已久的终局时刻。
　　江瑟缓缓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出，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风雨呼啸，数道阴冷气息牢牢锁死整座工坊，密不透风，无路可逃。
　　屋内孤灯摇曳，光影昏暗，映得他眉眼清冷孤绝，眼底沉黑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剩死寂的寒凉与决绝。
　　他早已料到终有一战，早已做好孤身赴劫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场大战，会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开场——她为守玉而战，他为护她承劫，南北相隔，并肩受难，却连彼此的身影都无法望见。
　　“真是好算计。”
　　江瑟低声自语，声音轻散在呼啸夜风之中，带着一丝彻骨的凉。
　　盗纹组织布局百年，步步为营、层层算计，吃透了双生纹脉所有规则，拿捏死了他们所有软肋。
　　明知他们共生同痛、一动皆动、一伤皆伤，便刻意南北双线施压，逼得他们进退两难。
　　江南一动，凉州必乱；
　　凉州一溃，江南必亡。
　　无论哪边先撑不住，最终都是全盘覆灭的结局。
　　他们不敢全力出手，全力则双向耗竭；
　　他们不敢全然退守，退守则本源被夺。
　　进退皆是死局，攻防皆是覆灭。
　　无解、无破、无生、无幸。
　　江瑟缓缓抬手，取过案上静置多年的修复刻刀。
　　刀身细长锋利，寒光敛刃，陪他数年修行、数年修物、数年岁月安稳。从前这柄刀，用来修补世间残缺、抚平岁月伤痕、圆满破碎古物。
　　今夜，这柄刀，用以护身御敌、硬扛劫杀、死守宿命残局。
　　修得万物，终须自修自渡。
　　刀刃微光清冷，映在他沉静眼底，映出一片孤勇决绝。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有序、步步紧逼，带着压迫人心的杀机，缓缓笼罩整座院落。
　　为首之人立在门前，抬手一推，老旧木门应声而开。
　　吱呀一声，破旧刺耳，彻底破开数月以来的蛰伏安稳，也彻底推开了南北双线劫难的终局大门。
　　夜风裹挟寒意涌入屋内，吹得灯影剧烈摇晃，满地碎瓷细屑随风轻扬，一室寒凉，一室杀机。
　　北方的围剿，正式破局。
　　同一时刻，江南雨夜。
　　倾盆大雨依旧疯狂肆虐，风声咆哮，雨浪滔天，整座小院被水雾彻底笼罩，视线朦胧模糊，掩尽所有细节，却掩不住院内紧绷到极致的肃杀气氛。
　　花谙立在密室门前，孤身静立，素衣被夜风湿气吹得微微翻飞，身形单薄，却风骨铮铮，稳如磐石。
　　数道黑衣人影已然彻底入院，错落围立院中，将她团团困在中央。人人气息阴戾沉冷，眼神贪婪灼热，死死盯着密室方向，盯着那间藏着完整本源古玉的密室，眼底尽是势在必得的狂热。
　　双生本源，世间至宝，掌控其一，便可撼动气韵根基，若能尽数掠夺，便可助组织完成百年夙愿，逆天改运、掌控枯荣。
　　百年布局，今朝终见曙光。
　　为首黑衣人缓步向前，周身阴邪气韵翻涌浮动，暗紫色纹路气息萦绕周身，诡谲、阴寒、霸道，与正统修复气韵截然相反。
　　“花匠人，何必执迷不悟。”
　　他声音沙哑冷冽，带着高高在上的掌控压迫，漫过风雨，响彻院内。
　　“双纹本是天地异数，不该寄宿人身，不该由你们掌控。交出本源玉，脱离宿命枷锁，你可脱劫脱身，余生安稳自在。”
　　花谙眸光清冷，淡淡看着他虚伪的说辞，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嘲讽般的寒凉。
　　脱劫脱身？
　　余生安稳？
　　何其可笑。
　　这群人嗜纹如命、贪妄滔天，手段阴狠不择手段，历代以来但凡掳走纹脉持有者，皆是抽离气韵、掠夺纹力、废尽修为、榨干神魂，从无一人得以善终、得以脱身。
　　所谓安稳，不过是哄骗弱者束手就擒的虚假托词。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器物，是她与江瑟一身宿命纹脉、一身本源气韵、一身独一无二的修复根基。
　　“百年盗纹，尽行阴私，也配谈安稳？”花谙声线清淡，却字字锋利，“你们要的从来不是古玉，是双纹命格，是逆天之力，是掌控天地气韵的贪妄。”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撕碎所有虚假说辞，让对方所有伪善铺垫尽数落空。
　　黑衣人眼底的耐心彻底耗尽，虚伪的温和尽数褪去，瞬间露出阴狠暴戾的本色。
　　“既然冥顽不灵，便只能强行取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一挥，周身暗紫色窃纹气韵骤然暴涨翻涌，阴冷戾气瞬间席卷整座院落。
　　数名黑衣手下同时动身，阴邪气韵齐齐压落，从四面八方围攻而上，凌厉气劲穿透雨雾，直逼花谙周身。
　　杀机近身，避无可避。
　　花谙不敢再被动防御。
　　她深深吸气，压下心口持续不断的剧痛与眩晕，调动一身正统修复气韵，浩然温润的清白光韵自周身缓缓亮起，与漫天阴邪戾气形成极致反差。
　　一正一邪，瞬间对冲。
　　气韵相撞的刹那，共振剧痛再次翻倍席卷全身。
　　千里之外，凉州屋内。
　　江瑟身形猛地一晃，喉间涌上一丝腥甜，眼底黑晕彻底蔓延开来，经脉刺痛欲裂，骨血仿若被生生撕裂重组。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心口翻涌的腥甜，握着刻刀的指尖愈发稳定，没有半分颤抖。
　　他不能倒。
　　他一倒，南北气场尽溃，她孤身一人，再无半点支撑，必死无疑。
　　哪怕痛彻神魂、耗竭本源、粉身碎骨，他也必须硬生生撑住，替她扛下这半边宿命劫难。
　　江南雨里，她以肉身守玉；
　　凉州风里，他以残命守她。
　　隔山河，共生死；
　　隔风雨，共枯荣。
　　这是双生纹脉最残酷的枷锁，也是他们唯一的羁绊与坚守。
　　院内杀伐彻底开启，阴邪气劲层层压迫，招招狠绝，直取要害，没有半分留情余地。盗纹组织培养的死士，出手便是绝杀之招，只为破防、夺玉、擒人，不计损耗，不惧伤亡。
　　花谙身形轻盈辗转风雨之中，身姿清灵，步法沉稳，以正统修复气韵层层格挡、化解、破招。
　　她不善杀伐，半生所学皆为修补圆满、温柔渡物，可绝境之中，为守本心、守底线、守余生唯一生机，温柔匠人，亦可披甲御敌，以柔克刚，以静制戾。
　　清透气韵层层铺开，挡住漫天阴邪攻势，碎尽近身窃纹秘术。
　　每一次格挡，气血震荡加剧；
　　每一次破招，双向痛感翻倍。
　　她的面色愈发苍白，唇色褪去所有血色，眼底疲惫浓重，周身气韵肉眼可见地持续衰弱耗损。
　　可她的脊背，自始至终，没有弯折半分。
　　千里之外的凉州少年，亦是如此。
　　任凭剧痛蚀骨、气血紊乱、神魂欲裂，依旧持刀静立，守在孤冷屋内，静待漫天围敌，绝不退让半步。
　　南北两地，两场孤战，一人守玉，一人守命。
　　风雨滔天，杀机漫世，宿命锁死，前路无光。
　　可他们依旧，以凡人骨血，硬抗天道劫数、人间贪妄、百年阴谋、漫天杀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