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可泣》逢故春

31、第三十一章 窃玉痕 盗纹组织深

　　江南的夜雨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还是朦胧薄雾、沉沉夜色，转瞬之间，乌云压顶，疾风卷着冷雨横扫整座老城。雨势狂暴凌厉，不再是连日以来缠绵温柔的细雨，而是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狠狠砸在青瓦屋顶、木格窗棂之上，噼啪作响，声势浩荡，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苍茫水雾之中。
　　风声呼啸，雨浪翻涌，夜色浓得化不开，完美遮盖了暗处所有蛰伏的阴私动静，也为盗纹组织的深夜突袭，铺好了最完美的遮掩。
　　花谙立在密室门口，脊背紧绷，心神凝定。
　　方才一瞬间的玉器嗡鸣、纹路震颤，绝非错觉。
　　她与本源古玉气韵共生、心神相融，器物哪怕分毫异动，她都能瞬间感知。此刻密室之中，完整本源古玉持续微微发烫，表层交错流转的双生纹路忽明忽暗，紊乱的气韵不断震荡，清晰昭示着——外敌已然近身，正潜伏在后院墙外，以秘术引气探玉，精准锁定密室位置。
　　隐忍数月的平静，在这场暴雨之夜，彻底碎裂。
　　从前敌人只在暗处游走摸排、远距离气韵试探、大范围搜猎残纹，始终保持隐忍蛰伏的姿态，不敢贸然正面进犯。可今夜，他们彻底撕下所有伪装，不再试探、不再等待、不再布局铺垫，选择直接近身突袭，直指最终目标。
　　他们耗不起了。
　　双生纹脉日夜共振，本源气韵持续稳固，越往后拖延，二人的气息越发凝练沉稳，再想掠夺纹力、掌控本源，难度只会成倍增加。趁着如今南北相隔、二人无法呼应支援，趁着江瑟远在凉州、孤身被牵制，正是一举夺玉、破局收网的最佳时机。
　　雨夜、无人、分隔、孤守。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被敌人占尽。
　　花谙抬手轻轻抚上密室冰冷的木质门板，指尖微凉，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冷静。
　　她早有预料，这一日终会来临。
　　从盗纹组织全域搜捕、双线布局、持续试探的那一刻起，这场近身劫杀，就早已写定结局，无从躲避，无从侥幸。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狠绝，丝毫不给人喘息周旋的余地。
　　窗外狂风骤雨肆虐，院内草木被风雨打得弯折震颤，枝叶簌簌作响，杂乱的雨声完美掩盖了墙外极轻的落地声、脚步声、秘术引气的微弱嗡动。寻常人置身这般嘈杂雨夜，根本无法分辨任何异常，可花谙常年修物静心，五感远超常人，在混乱声响之中，依旧精准捕捉到了墙外数道沉稳、克制、训练有素的脚步气息。
　　不止一人。
　　是小队突袭，分工明确，有人潜伏墙外引气探位，有人封锁街巷退路，有人伺机翻墙入院，全员蛰伏暗处，只待找准破绽，便会瞬间合围闯入。
　　对方深谙虚实之道，知晓如今江南工坊只剩花谙一人留守，知晓她孤身无援、无人相助，更知晓她最大的软肋——一旦奋力御敌、调动本源气韵，远在凉州的江瑟便会同步承受反噬剧痛，极易被暗处蹲守的北方探子捕捉破绽，陷入双线覆灭的绝境。
　　他们赌她不敢全力出手。
　　赌她忌惮共生同痛的枷锁，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赌她为了保全江瑟、保全南北最后的生机，只能被动退让、任由掠夺。
　　人心算计，阴狠至此，招招诛心，步步拿捏死局。
　　花谙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她懂对方所有算计，清楚对方所有心思，可她无路可退。
　　密室之中的本源古玉，是世间半壁双生本源，是制衡天道气韵、抗衡盗纹组织的最后底牌，一旦被夺走，双纹失衡、气运倾覆、天道秩序崩塌，她与江瑟会彻底沦为对方掌控的纹脉容器，余生皆囚，永世无逃。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哪怕前路是双线皆灭的死局，她也必须硬守到底。
　　“既然敢来，便不必走了。”
　　花谙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决绝。
　　她缓缓侧身退开，没有立刻开门护玉，也没有冲动冲出院内对峙，反而抬手指尖轻扣门框边缘，指腹划过常年打磨的木质纹路，调动起一丝极淡的修复气韵。
　　修复气韵，可补残缺、可稳器物、可镇紊乱、亦可御阴邪、封诡术、困局锁阵。
　　数年深耕修复之道，世人只知她能修世间古物残缺，却不知她一身气韵，亦可护身、御敌、布防、破局。
　　雨声愈发狂暴，狂风卷着水雾拍打门窗，整座工坊在风雨之中微微震颤，外界的窥探与引气探查愈发剧烈，密室古玉的嗡鸣愈发急促，纹路明暗跳动得愈发频繁。
　　墙外的人，已经彻底锁定密室坐标。
　　下一瞬，一道极细的暗紫色气线，穿透雨夜水雾，穿墙而入，精准直击密室门板，带着掠夺、吞噬、窃玉的阴邪力道，想要强行破开气密封锁，勾取内部本源古玉的气韵。
　　这是盗纹组织独有的窃纹秘术，专门针对本源器物，可隔空引玉、抽离气韵、瓦解封印、破尽寻常屏障。
　　从前只在古籍秘闻中见过，今日，终于亲眼见识其阴狠诡谲。
　　暗紫色气线触碰到门板的瞬间，花谙眸光一凝，指尖骤然收力，内敛的修复气韵瞬间迸发，清透温润的浩然气韵迎面撞上阴邪窃纹之气。
　　一正一邪，一善一恶，一温一戾，两股无形气韵在密室门前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只有无声的震荡席卷整间屋子，屋内摆放的小件器物齐齐轻颤，案上瓷屑微微跳动，空气之中骤然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浩然修复气韵主生、主稳、主圆满；
　　阴邪窃纹秘术主吞、主掠、主毁灭。
　　天生相克，水火不容。
　　花谙身形微晃，心口骤然一抽，熟悉的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单纯的御敌耗损，是双生纹脉同步共振的反噬！
　　她在此处调动本源气韵御敌，远在千里凉州的江瑟，会分毫不差，承受同等烈度的气韵冲击与纹路剧痛。
　　同一时刻，凉州旧工坊。
　　夜色死寂，寒风凛冽，屋内沉静孤冷。
　　江瑟正立在窗前调息稳气，日复一日压制躁动的纹脉、隐忍无休止的反噬、提防巷口暗处的窥探。连日来他步步谨慎、处处克制，绝不轻易动气、绝不外露分毫破绽，只求安稳蛰伏，不拖南北大局。
　　可就在下一瞬，心口骤然炸裂一股撕筋裂骨的剧痛。
　　毫无预兆、凌厉霸道、远超寻常反噬烈度，体内双纹疯狂震颤、滚烫灼烧，经脉骤然紧绷紊乱，气血瞬间翻涌失衡，眼前猛地一黑。
　　江瑟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脊背依旧强行挺直，没有半分歪斜颓势。
　　他太熟悉这种痛感了。
　　不是自然反噬，不是气韵躁动，是异地御敌、强行动纹带来的同步创伤。
　　江南那边，出事了。
　　花谙动气了，出手了，遇上绝境了。
　　千里山河相隔，她孤身一人，被迫强行催动本源气韵对抗强敌，每一分耗损、每一分剧痛，尽数双向传递，分毫不少。
　　巷口暗处蛰伏窥探的数道黑影，瞬间捕捉到这股骤然暴涨、剧烈动荡的同源气韵。
　　原本只是隐忍蹲守、耐心试探的北方探子，气息瞬间变得阴鸷亢奋。
　　动了。
　　双纹彻底大动，气韵剧烈外泄，南北坐标同步锁死！
　　凉州这边的牵制试探，终究还是逼出了江南那边的破绽，完美正中圈套。
　　暗处人影缓缓起身，原本隐匿蛰伏的气息尽数展露，阴冷、暴戾、贪婪，死死锁定屋内孤立的少年。
　　北方围猎，正式收网。
　　江南御敌，双线崩盘。
　　千里之隔的两人，同一时刻，彻底陷入南北绝境。
　　江南雨狂，凉州风厉。
　　一南一北，一雨一风，两处危局，一场宿命，无人幸免，无人可逃。
　　花谙咬紧下唇，压□□内翻涌的剧痛与眩晕，不让分毫失态。
　　她知晓此刻江瑟正在千里之外替她承受同等酷刑，知晓他孤身被围、身陷险境、无路可退，知晓此刻两人但凡有一人撑不住、溃了心神、泄了气韵，便是全盘覆灭。
　　她不能乱，不能倒，不能退。
　　墙外的敌人察觉到气韵对冲的震荡，知晓屋内之人已然动气、已然受制，心底再无顾忌。
　　数道黑影借着暴雨夜色，利落翻身，翻墙入院，落地无声，步伐沉稳，步步逼近密室方向。
　　人影错落、气息阴寒、步步紧逼，将整座小院彻底封锁包围。
　　为首之人藏在黑衣之下，面容隐匿夜色，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势在必得的贪婪与冷戾，穿透风雨，传入屋内。
　　“双纹现世，本源无主。花匠人，束手就擒，交出古玉，可留你一线残命。”
　　花谙立在密室门前，孤身一人，一袭素衣，身形清瘦单薄，立于满室寒凉动荡之中，却脊背笔直，风骨凛然，无惧漫天围敌。
　　她抬眸望向院门方向，透过风雨朦胧，看向那几道步步紧逼的黑影，眼底平静无波，只剩彻骨寒凉。
　　“想要本源玉，先踏过我。”
　　一语落定，决绝无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