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可泣》逢故春

30、第三十章 隔重川 二人相隔山

　　凉州的秋风，远比江南的冷雨要凛冽刺骨得多。
　　老旧工坊的门窗即便全部紧闭，依旧抵挡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凛冽寒风，冷风盘旋在空旷的屋内，卷起地面细微的瓷屑，带来一阵阵彻骨的寒凉。江瑟独自伫立在碎裂的青白瓷碗残骸之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体内紊乱的气韵反复冲撞经脉，一波波痛感不停歇地席卷全身，他也没有露出半分颓丧的姿态，所有的脆弱与煎熬，全部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深处。
　　方才那股刻意冲纹的外力已经缓缓消退，可留下的后遗症依旧久久不散，心口持续酸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细微的刺痛。他不用多想也能确定，远在江南的花谙，在同一时刻，完完整整地体会了一模一样的痛楚，隔着数不尽的山川河流，他们依旧被双生纹路牢牢捆绑，悲欢痛感，全然互通。
　　可即便再担心对方，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传递只言片语。
　　只要主动寄出书信、传递讯息，心绪产生强烈的波动，同源气韵就会出现明显的波动，南北两地的搜寻势力能够立刻捕捉到异常信号，长久以来的蛰伏隐忍，会瞬间化为泡影。敌人最乐于见到他们产生联动，任何一丝联系，都会成为锁定踪迹的突破口。
　　江瑟缓缓弯腰，蹲下身，一点点收拾散落在地面的瓷片。方才骤然爆发的纹路共振，让大半已经修补完成的瓷碗彻底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片铺满了半片地面，边缘锋利，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性。就如同他和花谙的宿命，裂痕早已深入根基，即便拥有一手修补世间残缺的好手艺，也没办法弥补命里与生俱来的缺憾。
　　巷口阴影里那道窥探的气息，依旧没有消失。
　　对方十分有耐心，没有贸然破门强攻，深谙双纹本源自带的防御机制，强行正面冲突，会激发出极强的自保气韵，得不偿失。所以他们选择了最为消磨人的战术，无休止地试探、骚扰、消耗，一点点磨掉他的定力，等着他情绪崩溃，主动离开这座藏身的旧工坊。
　　一人受袭，两人同伤；一纹动荡，双向暴露，这便是敌人拿捏得死死的杀手锏。
　　收拾完所有瓷片，尽数装进废弃的布袋之中，放置在角落。江瑟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最深处的隔层，里面存放着那个年少时亲手雕琢的木盒，盒身之前被震出了一道深长的裂痕，里面的半块本源残瓷安稳摆放着，是他身上一半本源气韵的根基所在。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木盒表面的裂痕，年少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十几岁的时候，他跟着师父前往江南交流修复技艺，初次遇见花谙，两人年纪相仿，都痴迷于钻研各类修复技法，常常一同待在工坊里，熬夜研究古籍里记载的失传修补手法，一起上山搜集天然的矿物颜料，闲暇之余，就拿着刻刀，在小木件上随意雕琢纹路。那时从没有天道惩戒的束缚，没有盗纹组织的觊觎，只有纯粹的热爱与简单的欢喜，从没有人告诉他们，天生共生的纹路，日后会变成困住彼此的牢笼。
　　后来逐渐长大，慢慢知晓了双生纹的所有规则，领教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噬惩罚，才不得不学着克制心意，刻意疏远，直至最后，只能选择相隔千里，用距离换取短暂的安宁。
　　“再精巧的器物裂痕都能修补，唯独命运，没有补救的余地。”江瑟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安静的工坊里，带着淡淡的落寞。
　　他将木柜重新锁死，确保隔绝所有气韵外泄的可能，随后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麻布窗帘一角，悄悄望向外面的巷弄。夜色浓郁，路灯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剩余的角落尽数被黑暗吞没，好几处阴影里，都潜藏着若有若无的气息，显然不止一人在此蹲守，已经形成了全方位的监视。
　　此地看似是年少时的避风港，如今彻底沦为了一座四面受敌的囚笼。想要出去，步步皆是危机；留在原地，只会日复一日遭受无休止的消耗。
　　江南夜色，与凉州截然不同。
　　花谙抱着小橘猫站在工坊窗前，窗外烟雨朦胧，夜色温柔，内里却满心寒凉。苏随风已经离开，前去打探更多关于盗纹组织的隐秘情报，偌大的工坊只剩下她一人，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她能够时时刻刻感知到江瑟的隐忍与孤寂，感知到他一次次独自扛下外力冲击带来的剧痛，心里的担忧快要满溢出来，却不得不死死克制住奔赴西北的念头。
　　跨过千山万水看似只是一路奔波，实则是踏入敌人精心准备的陷阱。只要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定范围，双生纹路会本能地相互吸引，气韵疯狂交融，届时整片区域的气息都会彻底炸开，所有暗处埋伏的敌人会倾巢而出，两件本源古物、承载纹路的两个人，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选择不动，就要日复一日忍受相思与同痛的双重煎熬；选择动身，就是即刻的覆灭。天地之间最残忍的隔阂，从来不是物理层面的山高水远，而是明明心意相通、祸福与共，眼睁睁看着对方身陷险境，却什么都不能做，连相见都成为奢望。
　　凉州风起，江南雨落，两处天地，同承一份宿命，各担一份苦难。
　　花谙轻轻放下怀里的小橘猫，打算去密室再检查一番本源玉器的封存状态，确保隔绝气韵的材料没有出现损耗。她拿着钥匙，走到里间的隐秘密室门口，刚准备打开门锁，原本安稳沉寂的胸口本源纹路，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震颤，密室方向，也同步传来了玉器细微的嗡鸣。
　　她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密室门缝，凝神感知外面的气息波动。有陌生的气韵刻意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潜伏在工坊后院的围墙之外，手中携带着引纹的特制器物，正小心翼翼地试探密室之中本源玉器的方位。
　　对方不再执着于远距离试探，开始分头行动，一边持续牵制身在凉州的江瑟，一边派人潜入江南，图谋抢夺完整的本源玉器，双线同步行动，打算一举夺走两件本源之物，彻底掌握主动权。
　　危机不再局限于千里之外，已经径直冲到了自己的身边。
　　花谙背靠冰冷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后院围墙低矮，对方若是找准时机，很容易翻墙而入，密室的隐蔽性虽强，却扛不住针对性的秘术探查。一旦完整本源玉器被夺走，即便江瑟手里握着残片，双纹的平衡也会被彻底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隔着重重川河，江瑟尚且被一众对手围困窥探，自己这边，也迎来了近身的威胁。他们费尽心思远离彼此，隐忍克制，步步小心，终究还是被对方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中。
　　窗外的雨依旧不停，凉州的寒风愈发凛冽，南北两地同时笼罩在巨大的危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