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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风传讯 江南掀起高 ...

  •   江南的雨,从来落得温柔缠绵,却也最擅长藏尽寒凉。
      连绵数日的阴雨笼罩整座老城,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温润,巷陌间常年浮动的烟火气被潮湿水汽压得极低,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朦胧水雾。细密雨丝无休无止地飘洒,打湿屋檐青瓦,滴落出层层叠叠的水声,淅淅沥沥,昼夜不歇,将整座江南古城浸泡在一片潮湿而压抑的静谧之中。
      花谙的修复工坊依旧如常开门。
      木门敞开半扇,风雨携着微凉湿气轻轻涌入,拂动窗边垂落的素色布帘,也拂动案上整齐摆放的修复刀具。屋内陈设经年未变,原木色的桌椅干净澄澈,墙侧立着层层博古架,摆放着待修的古瓷、残玉、卷画,岁月沉淀的温润气息萦绕不散。这里是江南小城里口碑极好的一间修复工坊,多年来修补无数世间残缺,安抚无数岁月伤痕,往来皆是寻常藏家、市井百姓,烟火安稳,岁月平和。可只有身处局中的寥寥数人清楚,这份表面上的安稳,早已是风中残烛,薄薄一层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许久。
      窗台的橘猫蜷在晒干的旧棉垫上,半眯着琥珀色的眼眸,时不时慵懒地甩动两下尾巴,对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早已习以为常。这只小橘猫是前段时间被几人捡回来的流浪小家伙,平日里格外黏人,平日里江瑟还在的时候,总爱赖在他手边的工具筐里睡觉,如今那人远赴凉州避世,整间工坊,也跟着冷清了大半。
      花谙坐在靠窗的长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残缺的山水小品古画。画纸受潮严重,多处出现霉斑,边角大面积撕裂,需要先用特制浆水软化残破纸层,再以极薄的竹浆纸托底修补,工序繁琐,极其耗费耐心。她指尖纤细稳定,捏着细软的排笔,一点点将调配好的护纸药水,均匀涂抹在画纸破损的边缘。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精准克制,是常年深耕书画修复打磨出来的功底。
      只是今日,她总是难以彻底静下心来。
      每隔片刻,心口便会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浅浅的酸胀,痛感不算剧烈,却绵长不休,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轻轻扎在血肉里。这是独属于她和江瑟的宿命羁绊,千里之隔,只要另一方遭遇心绪起伏、反噬发作或是受到外力侵扰,她便能够同步感受到对应的痛感。
      起初二人都以为,相隔南北千里,足够大幅度削弱双生纹路之间的联动,压制天道无休止的反噬。可现实狠狠击碎了这份侥幸,血脉深处镌刻的同源气韵,根本不受山河距离的束缚,依旧牢牢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她停下手中的排笔,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湿气的空气,试图平复心底纷乱的思绪。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主动回想关于江瑟的一切,不敢翻看两人年少一同雕琢的小物件,不敢触碰工坊里留存的、两人一同修复完成的旧器物。只要念头稍稍偏向思念,体内的纹路便会立刻发烫,紧随而来的就是剧烈反噬,轻则浑身酸痛,周遭易碎物品无故开裂,重则直接晕厥,本源气韵外泄,暴露自身踪迹。
      天道定下的惩罚严苛又不讲道理,仿佛从诞生之初,就刻意杜绝他们彼此靠近、心生眷恋的所有可能。
      “喵。”
      小橘猫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从棉垫上跳下来,迈着短短的四肢走到木案边,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用头顶轻轻蹭着花谙垂落在外侧的手腕。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稍稍驱散了几分萦绕周身的孤寂。花谙弯了弯唇角,腾出一只手,轻轻顺着小猫蓬松的橘色毛发,指尖感受着小家伙温暖的体温,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时,工坊门口传来雨伞收起时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花谙抬眼望去,苏随风推门走了进来,肩头与裤脚沾满了雨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色油纸伞,神色较之往日格外凝重,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爱打趣的轻松模样。
      他反手将木门彻底关好,隔绝外面漫天冷雨,径直走到长案对面,拉过一把木凳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这几天古玩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收购风波,你应当有所耳闻了吧?”
      花谙放下手里的排笔,将那幅残破古画轻轻平铺在吸水毛毡上,缓缓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断断续续听过不少风声,最近总有贩子四处搜罗带有交织纹路的老物件,出价高得离谱,远远超出器物本身的实际价值。”
      最初她只当是某个富商想要收藏特定题材的古物,重金炒作,在古玩行当里也算不得稀奇。可随着时间推移,收购的范围越来越广,要求也越发明确,只要器身存在交错共生类纹路,无论瓷器、玉器、木雕还是石刻,尽数全盘收下,丝毫不在意品相好坏、年代远近,这件事就显得愈发反常了。寻常收藏者,绝不会如此不计成本地大范围扫荡。
      苏随风眉头紧锁,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记满字迹的糙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连续三日走访各处古玩市集、黑市据点打探来的全部线索。
      “我跑遍了城南旧货巷、城西隐秘黑市,还托了几位相熟的老藏家打探消息,所有收购订单的源头,全部指向同一个地下隐秘组织,没有公开名号,没有固定经营场所,主事之人从不露面,只依靠层层中间人下达收购指令。”
      他指尖点在纸张最顶端,语气压低,透着压抑的紧张:“他们出手阔绰到惊人,甚至愿意预付高额定金,安排专人奔赴周边各个县城乡镇,大肆搜罗残纹古物,不止江南一地,北方诸多城市,同步开启了一模一样的收购行动,是南北协同布局,绝非临时起意的收藏炒作。”
      南北同步。
      短短四个字,瞬间让花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心底瞬间勾勒出对方完整的初步布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这群人寻觅多年,早已笃定世上存在一对承载双生本源纹路的修复人,也就是她与江瑟。大肆收集世间散落的同源残纹,一方面可以聚拢零散气韵,持续削弱两大本源纹路的力量,另一方面,无数残纹如同万千坐标,能够不断锁定本源气韵的大致方位,慢慢缩小搜寻范围,直至精准定位两人藏身的具体地点。
      步步为营,耐心十足,一张巨大的网,正悄无声息地缓缓收紧。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些品相参差不齐的残纹老物件。”花谙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冷意,“真正想要的,是承载本源纹路的我们,还有两件完整的本源古物。”
      苏随风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虑:“圈内老一辈人之间,一直流传着关于双生纹脉的隐秘传闻。这个组织传承数代,毕生的执念就是掌控双纹之力。他们清楚我们二人共生同痛、气韵相连的特质,也明白天道施加在你们身上的反噬枷锁,连你们一动念就会触发惩戒的弱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长久以来,她和江瑟都以为,关于双生纹路的秘密,只有师徒一脉代代相传,属于极为隐秘的不传之秘,万万想不到,竟然早已被外界势力窥探得如此透彻。
      “他们打算怎么做?”花谙抬眸看向苏随风,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冷静的审视。
      “现阶段依旧以蛰伏试探为主,暂时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苏随风仔细回忆着打探到的零碎秘闻,慢慢分析,“先用残纹持续锁定你们的大致方位,不断以各种小动作施加压力,要么逼不住江瑟,从凉州的藏身之地主动现身;要么牵动你的心绪,让你忍不住动身北上,一旦你们二人距离拉近,双纹气韵大幅交融,气息彻底暴露,他们就能立刻全体出动,完成合围。”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拉锯战,对方稳坐暗处,不急不躁,只用持续不断的外部压力,消磨两人的隐忍与定力,等着他们主动踏入提前挖好的陷阱之中。
      窗外的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脆响,狂风卷着雨雾拍打墙面,整个世界都被灰蒙蒙的水雾笼罩。原本安静的工坊,此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花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望向巷口空荡荡的街道,雨水冲刷着墙壁上斑驳的旧痕迹,看似平静的街巷里,不知道潜藏了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她回想江瑟孤身待在凉州老旧工坊的模样,那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远不如江南繁华热闹,防御力量更是单薄,孤身一人,没有帮手,极易遭到对方针对性的骚扰。自从江瑟抵达凉州之后,断断续续的痛感就没有彻底消失过,想必暗处的对手,早就将主要的试探目标,放在了孤身在外的江瑟身上。
      “现阶段,他们还无法精准锁定我们确切的位置,仅仅依靠气韵大范围搜寻。”花谙冷静梳理着现状,“只要我们始终不碰面、不主动产生强烈的情绪牵绊,本源气韵就不会出现大幅度波动,短时间内,依旧可以守住行踪。”
      “可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苏随风面露焦灼,“对方日复一日搜集残纹,定位只会越来越精准,而且他们绝不会只满足于缓慢等待,迟早会做出更加激进的举动。江瑟独自在西北,身边连个可以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太危险了。”
      花谙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远方的人。可她不能冲动,一旦贸然前往凉州,所有的隐忍都会付诸东流。天道的反噬加上敌人的埋伏,两个人会一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攥紧了窗边冰凉的木质窗框,指节微微泛白,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担忧。有些念想,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永久封存。
      小橘猫见主人久久没有回来,从木案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跟到窗边,围着花谙的脚踝来回打转,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叫声,试图驱散笼罩在空间里的低沉氛围。花谙弯腰将小猫抱入怀中,温热的小家伙贴在胸口,勉强抚平了几分躁动的心绪。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尖锐刺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猛地撞击心口,强度远超往日所有零星的酸胀,像是有一股强横的外力,硬生生朝着同源纹路里面冲撞,顺着看不见的气韵纽带,狠狠传递过来。
      花谙身子猛地一晃,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怀里的小橘猫受惊,喵呜叫了一声,挣扎着跳落在地面。她死死咬住下唇,攥紧拳头,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浑身经脉都在跟着一阵阵发颤。
      是江瑟。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远距离搜寻,开始主动用外力冲击他身上的纹路,借着共生同痛的规则,一举牵动两地的人,进行强硬的试探。
      苏随风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神色瞬间紧绷:“怎么了?是江瑟那边出事了?”
      “他们动手试探了,刻意引气冲撞他的纹路。”花谙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眼底寒意彻骨,“他们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慢慢等待了,收网的节奏,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冷雨依旧肆虐,风声呼啸不止,江南烟雨再也遮不住汹涌的暗流。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一边承受暗处明目张胆的骚扰窥探,一边被困在原地束手无策,两个人看似暂时获得了喘息,实则早已深陷对方布下的大局,进退两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风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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