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可泣》逢故春

27、第二十七章 孤琢痕 盗纹团伙盯

　　凉州秋深，晚风穿巷，卷走街头最后一点余温。
　　旧工坊常年闭窗落锁，隔绝了市井所有声响，只剩木梁陈旧的微响，在寂静夜里缓慢浮沉。江瑟独居此处已有半月之久，刻意切断了与城内所有联系，不看讯息，不问世事，将自己彻底囚于一方满是古物残片的方寸之地。他试图以极致的独处，稀释那双生古纹刻在骨血里的牵绊，试图用日复一日枯燥的修复劳作，压住体内时时翻涌的同痛反噬。
　　木案光洁如镜，上铺素色毛毡，各式修复刀具整齐排列，冷光敛刃，安静肃穆。案上躺着一只残缺的青白釉小碗，碗身裂纹纵横，历经百年磕碰，胎色暗沉，裂痕深处积着洗不尽的岁月尘垢。这是他随手收来的寻常旧物，无甚名贵纹路，恰好适合用来磨性静心。
　　江瑟垂眸，指尖轻抵瓷面，触感微凉干涩。
　　每一次触碰古物，他身上潜藏的修复气韵便会悄然流转，顺着指尖汇入瓷纹肌理。往日温和绵长的气韵，此刻却带着细微的滞涩与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周身。自南北双纹彻底共振那日起，这份反噬便从未停歇，只是时轻时重，藏在寻常光景里，磨人心智，耗人心神。
　　他早已习惯这份无声的折磨，神色平淡，眉眼沉静，不起半分波澜。
　　刻刀落刃，轻挑慢剔，将瓷裂处老化的胎垢一点点剔除。粉末簌簌落在毛毡上，细碎无声。他动作稳得近乎刻板，手腕弧度经年未变，是千百次修复打磨刻出的本能，精准、克制、毫无差错。窗外天光渐暗，暮色层层叠叠压进屋内，模糊了他的眉眼，只余下一身清寂孤冷的轮廓，孑然立于满室旧物之中。
　　修复古物之人，一生修补万千残缺，却唯独修补不好自己命里的裂痕。
　　暮色彻底吞没街巷时，体内的痛感骤然加重，不是寻常的隐隐酸胀，是尖锐的刺痛，从心口骤然炸开，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江瑟指尖猛地一颤，手中刻刀微微偏斜，锋利刀刃轻轻划开瓷胎表层，留下一道突兀的新痕。
　　这是同痛共鸣。
　　千里之外的花谙，定然也在经受一模一样的煎熬。
　　他垂眸看着碗身那道突兀的新痕，眸色沉沉，指尖缓缓收紧。刻意隔绝的距离，刻意封存的念想，在宿命牵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天地定下的双生纹路，从来不由人控，隔山跨海，隔人隔心，依旧能将两人的喜怒哀乐、病痛苦楚，牢牢捆缚一处。
　　他抬手揉了揉心口，骨血里的酸涩迟迟不散。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俯身收拾案上杂物，准备收工休憩。指尖触到木案最深处压着的一只旧木盒，盒身木纹古朴，是他年少学艺时亲手雕琢的器物，尘封多年，极少开启。
　　指尖掀开盒盖的刹那，两道浅浅交错的细纹映入眼帘。
　　那是年少懵懂时刻下的成对纹路，简单朴素，无人知晓，却是他与花谙最早、最隐秘的羁绊。彼时二人朝夕相伴，一同学艺修物，未曾知晓来日宿命滔天，未曾想过朝夕相伴的故人，终会被天道宿命生生拆分南北，两两相望，两两相痛。
　　就在视线落上纹路的一瞬，体内双纹骤然狂震。
　　剧烈的痛感轰然席卷全身，比往日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猛烈，耳膜嗡鸣，眼前骤然发黑。手中木盒脱手坠落，重重砸在木案之上，盒身开裂，内里存放的半块旧瓷片滚落而出，撞上案上的青白小碗。
　　清脆碎裂声刺破满室寂静。
　　完好修复大半的瓷碗，应声彻底崩裂，碎纹遍布，再无修复可能。
　　江瑟俯身撑住案沿，指节泛白，呼吸微促。恍惚之间，他敏锐捕捉到窗外极淡的一道人影气息，轻浅隐匿，贴在巷口暗处，久久未动。
　　不是路人，不是过客。
　　是窥探，是蹲守，是蓄谋已久的窥视。
　　盗纹团伙从未离去，他们顺着双纹共振的余韵寻来，早已盯上了独居避世、气息薄弱的自己。
　　夜色彻底沉落，工坊内外死寂沉沉，唯有暗处的窥伺，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机。宿命反噬未休，人为祸乱又至，一场无声的围网，已然悄然笼罩这座寂静的旧工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