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寒梅 南絮是 ...
-
南絮是在波士顿的第三个冬天,才把那只表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
窗外大雪封城,街道白得刺眼。她裹着厚呢大衣坐在壁炉前,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炉火映在玻璃上,像远处某个人窗里的灯。
表是她上船那天戴在脖子上的。清婉站在码头,灰布衫,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没有追上来。她以为过几天就回来,把表塞进贴身口袋,想着等太平了修好,给她看。
后来太平了,她没回来。
表壳上有道裂缝,是上船那天码头石阶上磕的。她当时没注意,直到在船上摸到那道凹痕,才想起清婉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不是怨,不是留,是"你走吧"三个字,安静地落在风里。
她把表放在掌心,翻过来,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出国前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21:57
她当时觉得这串数字好看,对称,像两个人对坐着不说话。清婉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就是喜欢"。
其实不是没什么。
二十一是"爱你",五十七是"无期"。
她没敢说,清婉也没问。两个人都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下去,像咽一颗桂花糕的渣,甜过之后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波士顿的雪下了三天。她坐在窗前,把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表盖上的裂缝越来越明显,像一道越长越宽的河,把她和清婉隔在两岸。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清婉,是春末。药铺后院,清婉蹲在地上碾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响,她靠在门框上看,说"你倒是会当娘了"。清婉耳根红了一下,低头搅锅里的药,没反驳。
那时候念椿刚捡回来没多久,跟在清婉身后,像个小尾巴。清婉碾药的时候孩子蹲旁边看,清婉晒药材的时候孩子帮着翻竹匾,清婉去后屋取东西的时候孩子牵着她的衣角走。
南絮当时觉得,这样也挺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们三个就这样过下去,不也行吗。
她没想过天塌下来第一个砸中的是清婉。
表停了。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停的,也不知道是几点停的。只知道某天早上醒来,手腕上没有表,脖子上也没有,只有那道裂缝安静地躺在掌心,像清婉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后来她找人修过。修表匠说机芯坏了,修不好,只能换。她换了,表又走了,走得比之前还准。
但她知道,走的不是原来的那只表了。
原来的那只,停在21:57,停在清婉没回来的那个早上,停在波士顿大雪封城的窗前,停在"爱你无期"四个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
她把表链扣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窗外雪还在下,白得刺眼,像那年码头上的灰布衫,像药铺后院碾药时扬起来的药粉,像六月里没送出去的那块桂花糕。
婉婉。
她终于在心里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清婉,而是她的小名。
炉火渐微,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了一整夜。她握着那只表,坐在壁炉前,直到天光透进来,才发觉掌心已凉透。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