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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窗边 萧予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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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予怀第一次见林清婉,是民国三十一年春。
那日他将窗台兰草移至日光下,低头校一本旧医籍,风铃轻响。抬眼时,她已立在书架前。鸦青杭罗,领口素扣系至最上一颗,袖口半挽,腕骨纤然如玉簪花茎。
她未向他行注目,径自走向靠窗那张桌,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张借书单,轻压于砚下。
予怀缓步过去,足音放得极轻。她闻声抬眸,一双眼澄静如药铺后院那口不波的古井。
"萧先生。"
"林小姐。"他应声,双手背于身后,指甲悄然掐入掌心。"借什么书?"
"《本草备要》。上卷。"
他去架上取了书,递过去。她接书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意沁人,如井中初汲之水。他神色未动,目光却不敢再落在她身上,转身退回柜台之后。
那是她第一次来。
后来她来得频繁。有时借医书,有时还,有时不带任何目的,只坐在窗边翻自己手抄的方子。予怀总在柜台后理书,偶尔抬眼,见她垂眸执笔,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纸上游丝般的字迹,辨不清是药方还是别的什么。
靠窗那张桌子,他从未安排别人去坐。兰草摆在窗沿,恰好替她挡去午后刺目的光。他每日添一勺水,不多不少,兰草枝叶葳蕤,垂下的叶尖恰好落在她翻书的手侧。
她翻过的页,他会在还书时轻轻折一个角。不重,只是将书页往里拢一下,如一片落叶栖于书缝。她下次来,若翻到那折痕,从不会说什么,只将那页抚平,再往下一页去。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晓那折角是他留的。大约不知。她每次来,静坐,翻书,离去,如一阵穿窗而过的风,不惊一物。
冬至那日,林家老太太来书局取旧账,看见清婉坐在窗边,笑着对予怀道:"萧家来提亲你林姨还给你腾手,你倒是好脾气。"
清婉低头抿了一口茶,不笑亦不辩,耳根却自领口处漫上一层薄红,一路烧至耳尖。
南絮正倚在门框上,闻言翻了个白眼:"老太太您别乱点鸳鸯谱,人家萧先生心里装的是书不是人。"
予怀手中笔一顿,一滴墨落在账页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未抬头,也未接话,只将那页翻过,如同什么也未曾听见。
清婉放下茶盏,起身去柜台前还书。
"多谢萧先生。"她的声音与往日一般平。
他接过书,指腹触到那折了角的页。他没有抬眼看她,只微微颔首。
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复归于静。
那夜他磨墨至中宵。兰草忘了收,半盆叶子冻蔫了,垂在窗台上,像被人掐了一把腰。第二日清晨他剪了枯叶,添一勺水,仍将花盆摆在原处。
后来她再来,看见兰草少了半盆叶子,问了一句:"怎么少了?"
他说:"夜里冻的。"
她未再追问,坐下翻书,一如往常。
他立在柜台后,望着她垂眸的侧影,心里那盆兰草,也跟着枯了半盆。
南絮走后,清婉来书局的次数稀了。有时半月才来一次,来了也不坐窗边那张桌,只立在书架前翻片刻,借了书便走。予怀依旧为她折书角,依旧每日浇那盆兰草,只是叶子再也没长得如从前那般盛过。
再后来,她不来了。
他没有去问。只是每日将兰草移至阳光下,添一勺水,等她来。
等了一整个春天。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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