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恨》念玖林

5、 后巷 清婉第

　　清婉第一次看见念椿，是四六年春。

　　那天她去后巷收药渣——药铺规矩，每日熬过的药渣要倒在巷口石台上，让路人踩过去，说是把病气带走。她拎着竹筐走到石台边，看见一堆药渣底下蜷着个小团。

　　孩子缩在石台下面，背靠着石头，膝盖抵着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身上那件灰袄打满了补丁，袖口磨得发亮，脚上没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清婉放下竹筐，蹲下来。

　　她没叫醒孩子，先伸手探了一下额头——不烧，但凉，是饿出来的那种凉。孩子被她的手碰了一下，眼睛睁开，大眼睛怯怯的，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清婉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把竹筐拎到一边，然后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像一捆晒干的草药。灰布围裙拖在泥地里，她没在意，抱着孩子往药铺后院走。

　　后院灶台边，她把孩子放在条凳上，盛了一碗热粥，吹凉了递过去。孩子两只手捧着碗，喝得很慢，不发出声音，喝完了还把碗底舔了一下。

　　清婉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药香漫了一屋子。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盛一碗粥吹凉了端给她，那时候她还嫌苦，非要加一块桂花糕才肯喝。

　　"你叫什么？"她问。

　　孩子摇头。

　　"几岁了？"

　　孩子伸出三根手指。

　　清婉算了算——三岁的乞儿，能在后巷活下来，算命硬了。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素缎小袄，是她自己小时候穿的，改了改，给孩子套上。袖子长了，她挽了两道，用针线草草缝了两针固定。

　　"以后你就住这儿。"她说。

　　孩子没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手指头摸了摸袖口的针脚。

　　清婉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妈呢？"

　　孩子摇头。

　　"爸呢？"

　　还是摇头。

　　清婉没再问。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手指穿过那头枯棕色的头发，很软。"那以后我就是你妈。你叫念椿。"

　　"念椿？"

　　"椿树命硬，你活得过冬天。"

　　孩子重复了一遍："念椿。"声音小小的，像在试一个从没说过的字。

　　清婉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抿着嘴的笑，是嘴角真的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南絮后来来药铺找她，看见她蹲在灶台边喂孩子，说"你倒会当娘了"，她耳根红了一下，低头搅锅里的药，没反驳。

　　南絮当时觉得她害羞，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害羞——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护住一个人，心里踏实了，所以不急着否认。

　　后来念椿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她碾药的时候孩子蹲旁边看，她晒药材的时候孩子帮着翻竹匾，她去后屋取东西的时候孩子牵着她的衣角走。

　　清婉从来没跟孩子说过"我可能留不住你"，也没说过"我可能走"。她只是每天多熬一碗粥，多缝一件小袄，多买一块桂花糕塞在孩子手里。

　　直到那年春末，林家要走，她把念椿托给阿婆，说"我锁两天药库就回来"。

　　她没回来。

　　念椿在后巷等了很久，从春等到夏，每天坐在石台下面，像当初那个小团一样。阿婆每天给她送一碗粥，孩子不喝，就攥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等它放硬了，放干了，最后化成了渣。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