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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齐整的 萧予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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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予怀把刻刀放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听见南絮牵着念椿走远了,脚步声拐过巷口,再也听不见。院门还半开着,夜风灌进来,把檐下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桌前,砚台底下压着那张借书单。他没再翻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按了按砚台边沿,像在确认它还在。
"林清婉民国三十一年春"——他记得那天。她来借《本草备要》,袖口挽半截,腕骨露出来,细得像要折。他折了书角,写了张借书单,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抖,但眼睛没敢看她。
她也没多看他,接过单子掖进袖子里,说了声"多谢萧先生",转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来。
后来她没来还书。他也没去问。
再后来,静宜告诉他"人没了"的时候,他正在刻这块木头。刻刀没停,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静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念椿煮粥。
他一直没问清婉最后是什么样子。
直到南絮回来那天,在街口拦住他,问"她走的时候好不好看"。
他才说了那句话——"齐整的,衣裳齐整,脸干净,怎么离开人世的,没人说得清。"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每次说都像在确认一件事:她走的时候没有受罪,至少看起来没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需要它是真的。
念椿来的那天,是冬天。静宜把孩子牵到他面前,说"你接着带吧,我管不了"。他没问为什么,蹲下来看孩子——六岁不到,发色偏浅,大眼睛,不哭不闹,只是攥着静宜的衣角不放。
他伸手,孩子没躲,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小小的,凉的,跟那天他从药库后门台阶上捡到的那块桂花糕渣一样,凉的。
第一年冬天念椿发烧,半夜烧到说胡话,喊"妈"。他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擦孩子的额头,手背上沾了水,凉得发麻。孩子烧退了以后不记得喊过什么,他也没提。
后来孩子不喊了,安静地跟着他过日子。头发养了一段时间,从当初营养不良的枯棕色慢慢转成了乌黑,只是发尾还带着一点浅。他刻东西的时候孩子蹲旁边看,不吵不闹,像清婉。
他刻的就是清婉。
这块木头他选了三个月,梨木,纹路细,适合刻兰草。兰草是她窗台上摆过的那盆,他浇了三年水,后来扔了。现在又捡回来,一刀一刀刻回去。
刻了三天,还没收尾。刀痕很浅,像怕刻重了就碎了。
桌上那盆兰草还在,是后来重新买的,不是原来那盆。他每天浇一勺水,不多不少,跟以前一样。
他不知道南絮会怎么跟念椿说"不在了"这件事。他只知道静宜说得对——孩子听不懂,只会反复问。
他拿起刻刀,又放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灯。他坐在黑暗里,没点灯,手指摸到木头上的兰草轮廓,顺着刀痕走了一遍。
清婉。
他没敢在心里叫过她别的。
第二天早上,静宜来送粥。推门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桌上兰草浇过了,刻刀压在木头旁边。
她没说话,把粥放在石阶上,转身走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伸手去摸那张借书单——还在砚台底下,没动过。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