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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刘府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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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京兆府便接到了翊王府送来的协查公函——措辞正式,盖着翊王大印,上头写着"本王与沈推官就琢玉斋一案达成协理共识,此后相关调阅、问询、搜检之事,翊王府一力配合"。落款是萧景琰的亲笔,那字迹依然潦草得鸡爪刨似的,但章印清清楚楚。
沈清辞看着那封公函,嘴角微微一抽。这人办事从来不讲规矩,偏要把每件不讲规矩的事都办出十二分的"规矩"来,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正在整理昨夜抄录的账目副本,林四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大人,户部那边——刘侍郎府上今早传了话来,说刘大人听闻周文仲一案牵涉到造办处贡品账目,想请大人过府一叙,当面提供些线索。"
沈清辞手里的笔停住了。
刘秉章。羊皮纸账目底端的那个名字。他正想着怎么接近这条线,对方反倒先递了梯子来——但这梯子底下是实地还是刀山,可就不好说了。
"几时?"
"酉时。刘府设了晚宴。"
沈清辞想了想,提笔回了一封帖:"转告刘大人,沈某酉时准到。"
林四走后,他坐在案前静静思量了片刻,然后起身换了件稍正式的青色官袍,将旧玉环仔细挂在腰间。出门时,院门外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景琰那张过分醒目的脸。
"上车。本王送你去。"
"殿下怎么知道——"
"何思远那边昨夜吃了亏,今早肯定要找补。刘秉章这时候请你,八成是鸿门宴。"萧景琰拍了拍身边的坐垫,"本王扮你的随从,跟着进去。"
沈清辞看着他:"殿下这张脸,扮随从?"
萧景琰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本王扮你远房表弟?"
"殿下跟臣没有半点像的地方。"
"那就扮你花了钱雇的保镖。"萧景琰理直气壮,"你一个文官,身边带个护卫不是很正常吗?"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浅,像冰棱上滑落的一滴水,却让萧景琰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
"沈先生你笑了!你笑了!"
"臣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殿下,坐好。"
"你笑了你笑了——"
"萧景琰。"
"到!"
"再喊一句,臣就自己走去刘府。"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然后萧景琰把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却亮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冲沈清辞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辞别过脸看窗外,槐花又落了一路。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旧玉环,指腹贴着温润的玉面,忽然觉得——这辆马车里的龙涎香,好像没那么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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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秉章的府邸在甜水井胡同,五进的大宅子,门楣上悬着御赐的"清慎勤"匾额。酉时三刻,沈清辞递了帖子进去,管家殷勤地引着他往花厅走。萧景琰落后半步跟在身后,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褐短褐,脸上不知从哪里弄了块青疤贴了半边,原本过分浓丽的眉眼被遮去大半,乍一看还真像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沈大人请——刘大人已在花厅等候。"
花厅里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桌精致的席面,刘秉章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笑容和煦,见到沈清辞便起身拱了拱手:"沈大人年轻有为,久仰久仰。请坐——来人,上茶。"
沈清辞依礼落座,面上带着病弱的恭谨:"刘大人折煞下官了。听闻大人对周文仲一案有所知晓,下官特来请教。"
"好说好说。"刘秉章亲自执壶替他斟了杯茶,"周文仲此人在造办处时便有才名,老夫当年任工部郎中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此人确实技艺高超,但性子孤僻,得罪了不少人。他这一死,老夫听说外头议论纷纷——说他是被人害的?"
沈清辞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着浮叶:"下官正在查。目前看来,自杀的可能性不大。"
刘秉章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哦?可老夫听说现场留有绝笔信——"
"那封信的笔迹有问题。"沈清辞抬眼看向他,语气温煦如常,"而且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螺钿金粉,与内务府入库的贡品对得上。此事牵涉到造办处的物料管理,下官正打算向何总管——"
"何总管。"刘秉章打断了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何思远这个人,老夫也略知一二。做事谨慎,在宫里熬了三十多年才坐上总管的位置。沈大人若是怀疑他,可有什么实据?"
沈清辞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刘秉章放下茶盏,忽然笑了笑,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语气:"沈大人,老夫在官场几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太较真而折了前程。有些事啊,点到为止就好。查得太深——"他压低声音,"对谁都没好处。"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摆明了。沈清辞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刘秉章这是在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同时也在敲打他——适可而止。
他正要开口,身后一直安静立着的"护卫"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但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刘秉章的目光瞥过去,先是不以为意,但当他看清那张被青疤遮了小半的脸、以及青疤边缘露出的那一截过分优越的眉骨轮廓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位是——"
"下官的随从,粗人一个,不懂礼数。"沈清辞挡在萧景琰身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垂眼的动作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色,"刘大人方才说的,下官记下了。只是查案一事,下官职责所在——"
"沈大人,"刘秉章忽然站了起来,面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今夜老夫身体有些不适,就不留你用饭了。改日——改日再叙。"
这是逐客令了。
沈清辞起身告辞,领着"护卫"从花厅退出。穿过长廊时他感觉到身后萧景琰的呼吸微微加快,像在极力压抑什么。直到两人出了刘府大门,上了马车,萧景琰才"噗"地一声把那块青疤揭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憋死本王了——"
沈清辞看着他:"殿下方才咳那一声,是故意的?"
萧景琰揉着脸,冲他咧嘴一笑:"他看到本王了。刘秉章这人精明得很,他认出本王之后心里就有数了——这案子有翊王掺和,他再想拿官场那一套压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殿下——"
"沈先生,"萧景琰忽然收住了笑,认真地看向他,"刘秉章那番话,是威胁。他说'查太深对谁都没好处'——这种话本王听得多了。他自己心虚,才会急着亮底牌。越是心虚的人,露出破绽就越快。"
沈清辞看着他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萧景琰在朝堂上装废物装了这么多年,听过的威胁、见过的暗箭、嗅过的陷阱,只怕比他这个专业查案的人还要多。他那些"不学无术"的外壳底下,藏着的是一双比谁都看得清局面的眼睛。
"……殿下说得对。"他低声说,"刘秉章今夜的表现,等于承认了他与何思远之间有关联。接下来他要么按兵不动,要么——"
"要么狗急跳墙。"萧景琰接过话头,"所以今夜起,沈先生你住王府,寸步不离。"
"殿下——"
"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萧景琰难得用了这样不容反驳的语气,但他的眼神却软得像春日化开的河水,"你这病秧子壳子装了这么多年,真当自己刀枪不入了?"
沈清辞被他这句"病秧子壳子"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他以前确实一个人扛过比这更危险的事。但看着萧景琰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忽然觉得那些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臣知道了。"
萧景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他慢慢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嘴角,整个人像被点亮了的灯。
他把青疤重新贴回脸上,冲沈清辞正色道:"沈先生,在下是您雇的护卫,今夜护送您回府安歇——"然后又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本王让厨子温了莲藕排骨汤,回去正好喝。"
沈清辞别过脸看向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被夜色的阴影轻轻遮住了。
但那弧度在面颊上留了很久,久到马车停在了翊王府门前,久到他掀帘下车时,侧脸的线条还是柔和的。
萧景琰落后半步,看着他走进灯火通明的王府大门,背影在门廊下停了一瞬——像是等他跟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
槐花簌簌地落在青石阶上,夜风里全是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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