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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谋 刘秉章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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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秉章果然没有按兵不动。
第三日清晨,沈清辞正在翊王府的书房里将何思远的香灰样本与羊皮纸账目做最后比对,林四匆忙赶来,说户部那边连夜抽调了周文仲一案的卷宗,以"涉及国库贡品账目需复核"为由,将京兆府的初勘记录全部提走了。
"卷宗被提走了?"沈清辞放下笔,眉头蹙起来,"提走之前,你可曾将关键物证的检验记录另行抄录?"
"大人放心,您那些手绘的痕迹图和香灰成分分析,小的都另藏了一份。"林四从怀里掏出一叠薄纸,递了过来。
沈清辞接过,一张张翻看。林四办事还算牢靠,该留的底都留了。但他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卷宗被拿走,意味着刘秉章那边已经开始动手抹除痕迹了。如果何思远再动作快些,把造办处的出入账目一并"清理"掉——
"沈先生!"萧景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面上难得带了点凝重,"何思远昨夜去了一趟户部档案库,今早造办处的物料账册就被锁进了'封存待查'的库房,本王的人进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对方手脚极快,这边刚摸到羊皮纸账目,那边就开始销毁官方记录了。
"殿下,"沈清辞将林四留下的那叠底稿铺在桌上,"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不足以定刘秉章和何思远的罪。羊皮纸账目是藏在鬼工球里的,没有明确的来源证明——何思远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们伪造的。必须拿到官方的账册原件,两相对照,铁证才能成立。"
"官方账册被锁了。"
"那就把它弄出来。"沈清辞抬眼看他,目光里透着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笃定,"殿下的人进不去户部档案库,但臣——可以以京兆府推官的身份,走正规程序申请调阅。理由就写'琢玉斋案涉及贡品物料,需核查历年出入以佐证物证来源'。刘秉章再手眼通天,也不能明目张胆地阻拦一个推官依法调档。"
萧景琰眯了眯眼:"但你一旦递了这道申请,就等于跟刘秉章挑明了——你不仅要查何思远,还要查他。"
"本就挑明了。"沈清辞淡淡地说,"昨夜刘府那场宴,殿下故意露脸,他已然知道翊王掺了进来。既然撕破了脸,就不必再遮遮掩掩。拖得越久,他们销毁的证据越多。"
萧景琰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像猎人看着同伴终于亮出爪子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又敬佩又欢悦的劲头。
"沈先生,"他说,"你这一文弱书生的壳子——到底装了多久?"
沈清辞低头继续整理底稿:"十年。"
"十年。"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走到他身边坐下,凑近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十年里没人发现过?"
"有过几次。"沈清辞没有抬眼,"都应付过去了。病弱是个好壳子——没人会提防一个随时要咳断气的人。"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沈清辞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轻轻抽走。
"从今往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声音放得很轻,"本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打掩护、跑腿、吵架、耍无赖——都是顶级的。你缺什么,本王补什么。"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句话的重量落在他心上,像一片很轻的雪,却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酸。十年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坚信任何依靠都是软肋,任何信任都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可萧景琰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塞进了他的孤岛里——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问他怕不怕。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哑,"你……不怕臣是利用你?"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利用就利用呗。能被沈先生利用,说明本王还有点用。总比当废物强。"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他。烛光里萧景琰的脸被照得轮廓分明,那双桃花眼弯着,没有半分阴霾。他说"利用就利用呗"的时候语气太坦荡,坦荡到让沈清辞心里那堵墙——那堵他花了十年砌起来、用"病弱"当砖、用"不信任"当泥的墙——忽然裂了一道缝。
"……臣不是那个意思。"
"本王知道。"萧景琰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你是怕本王哪天发现你'利用'过我,会觉得被辜负、被背叛。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否认。
"沈先生,"萧景琰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本王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对本王好也好,利用本王也好——只要你别把本王推开,怎么都行。"
他伸手,把那张被他抽走的纸又轻轻放回沈清辞面前,指尖压着纸角,顿了顿。
"本王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本王是来跟你——"他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同谋的。"
同谋。
沈清辞垂眼看着纸上被萧景琰指尖压过的那一处纸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申请调档的公函最下方,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日卯时,臣递公函去户部。殿下……"
"本王辰时去户部门口堵刘秉章。"萧景琰接过话头,"他今天不是要去西郊马场看赛马么?本王跟他'巧遇',拖他半天,给你腾时间调档。"
沈清辞抬眼看他:"殿下怎么知道他今日去西郊马场?"
"昨儿听他管家跟马夫说的。"萧景琰理所当然地一摊手,"本王虽然不爱读书,但听墙角还是会的。"
沈清辞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滴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藏进笔迹里,继续在公函上填写日期。
萧景琰托着腮在旁边看他写字,安静了好一阵子,忽然说:"沈先生。"
"嗯?"
"你签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个'辞'字的最后一竖,比别的笔画都重。"
沈清辞的笔尖停住了。
"你写别的时候手很稳,但每回写到自己的名字——尤其是最后一笔——都会用力往下顿一下。"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常在他身上出现的细心,"像要把什么落在纸上似的。"
沈清辞看着自己刚签好的名字。那个"辞"字的最后一竖确实比旁边墨迹深了一分,纸背都微微凸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轻轻说:"……臣的父亲,从前教臣写字的时候说——落笔要稳,收笔要留。最后一笔用力,是告诉这张纸:我在这里。"
萧景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主动提到自己的家人。他注意到沈清辞说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去碰了碰腰间那枚旧玉环。那动作很轻,带着习惯性的、下意识的珍重。
"令尊……"萧景琰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不在了。"沈清辞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疏离,"十年前的旧事。殿下,公函写好了,臣明日一早递送。"
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萧景琰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影下沈清辞的侧影还是那样单薄,但他低头整理纸张时,手指掠过那个"辞"字最后一竖的凸起痕迹,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萧景琰把门轻轻带上,站在廊下,对着满院的月色发了会儿呆。槐花的香气浓得有些醉人,他伸手接住一瓣飘落的花,攥在手心里。
十年前。旧玉环。父亲教他写字。
萧景琰把槐花瓣收进袖口,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他忽然很想查一查——十年前,京城里姓沈的文官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得等到沈清辞自己愿意告诉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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