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化梅鸟

8、机关 证物房的门

　　证物房的门锁被萧景琰一剑劈开的时候，值夜的老吏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殿、殿下——"

　　"本王征用一下证物，明日补条子。"萧景琰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你接着睡。"

　　沈清辞已经直奔证物架，将那枚鬼工球取了出来。他把它放在灯下，手指沿着内层与外层的接缝处一寸寸摸索。白天他只是观察到了光泽差异，此刻知道了"夹层"的存在，再细看时便发现了一处几乎不可察觉的异样——外层象牙的莲花纹中，有一片花瓣的线条微微凸起，像是嵌了一枚极薄的暗扣。

　　他拿出短刃，用刀尖贴着那片花瓣边缘轻轻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鬼工球最内层的一瓣象牙沿着纹路旋开了一道缝。沈清辞屏住呼吸，将那瓣象牙小心取下，内层露出一截小小的空洞——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萧景琰凑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就是何思远拼了命要拿回去的秘密。

　　沈清辞用镊子将羊皮纸卷取出来，在灯下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账目——年份、货物、数量、经手人、银钱流向。他看得越快，脸色越白。

　　"殿下……"

　　"嗯？"

　　沈清辞把羊皮纸摊平在桌上，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萧景琰的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批"贡品"的出入记录。名义上是进贡给宫里的"螺钿金粉"，实则被大量运出宫外，经某条私线销往南方。而经手人一栏签着三个字：何思远。但更让萧景琰心惊的是账目最底端的一行备注——"银钱汇入，交予户部右侍郎刘秉章处"。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负责全国盐铁税收。

　　"螺钿金粉不过是幌子。"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凿在石头上，"他们用贡品出入做掩护，暗地里走的是盐铁私运。银子从何思远手里过一道，流到刘秉章的私账上。周文仲作为象牙匠人，被拉进来替他们做藏东西的鬼工球夹层——完工之后，就被灭了口。"

　　"前面那两起'自杀案'——"

　　"一样的套路。"沈清辞抬头看他，"都是技艺高超的宫廷匠人，都被何思远以'贡品制作'的名义请去，做了藏匿账目的容器，然后被灭口。表面上是'技不如人愧对皇恩'的自杀，实际上——"

　　"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

　　萧景琰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桃花眼里那层平日轻佻的笑意彻底褪尽，露出底下冰一样的冷厉。

　　"户部右侍郎……"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牙关紧了紧，"刘秉章是太子的人。"

　　沈清辞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顿住了。太子。

　　翊王萧景琰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而太子是圣上的嫡长子。这对叔侄之间——朝野皆知，太子视翊王为眼中钉。一个"不学无术"的闲王尚且如此，若萧景琰在朝堂上表现出任何"有用"的迹象，太子那边的打压只会变本加厉。

　　"殿下，"沈清辞放下羊皮纸，抬眼看向萧景琰，"这案子查到这一步——你确定要继续吗？"

　　萧景琰看着他。灯影里沈清辞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稳得像寒潭底下的沉玉。他没有在试探，没有在激将，他只是认真地在问——你确定要继续吗？这件事会把你拖进你一直以来努力避开的漩涡里去。

　　萧景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终于不用再装的畅快。

　　"沈先生，"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你以为本王这些年的'不学无术'，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没说话。

　　"皇兄多疑。几个兄弟里，但凡有半点'能干'的样子，不是被贬就是被圈禁。本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废物。"萧景琰的手指搭在羊皮纸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但当废物当久了，有时候……也会觉得憋屈。"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你说得对，这案子牵到太子了。本王一旦查下去，那个'废物'的壳子就保不住了。"他顿了顿，"但沈先生——本王更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扛。"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案子是你先查出来的。鬼工球的夹层是你发现的。何思远的香灰是你认出来的。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本王凭什么袖手旁观？"萧景琰把羊皮纸卷好，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胸口，"从今晚起，这案子是咱俩的。太子也好、刘秉章也好、何思远也好——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光把萧景琰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把自己的"废物壳子"主动敲碎了，把藏了多年的底牌亮出来了，就为了——就为了跟他一起扛这件事。

　　"殿下，"沈清辞的嗓子忽然有点哑，"你……你本不必如此的。"

　　"本王乐意。"萧景琰咧嘴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沈先生——你这么好看，本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涉险？万一你有个好歹，本王上哪儿找第二个这么好看的人去？"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噎得哭笑不得，方才那点沉甸甸的情绪被搅得稀碎。他别过脸去，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殿下的理由总是这个。"

　　"这个理由不好吗？"萧景琰理直气壮，"世上最好的理由就是'我愿意'。本王愿意，怎么着？"

　　沈清辞不说话了，低头去收桌上摊开的工具。但萧景琰看见他收镊子的时候，指尖在灯影里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冷，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萧景琰想，或许他敲碎自己的壳子这件事，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值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