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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探 入夜后的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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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翊王府静得像一池沉水。
沈清辞站在偏院的更衣间里,对着铜镜系好最后一道束带。萧景琰备的这身夜行衣竟是按着他的尺寸裁的——肩宽、袖长、腰身,无一不合贴。料子是极好的墨蓝暗纹绸,行动时无声,贴在身上轻若无物。他动了动肩膀,活动手腕,一切自如。这人嘴上说着"趁你睡着比了比肩宽",可这精准度,倒像是量过不止一次。
他推门出去,萧景琰已经候在廊下了。王爷难得换了身鸦青色的劲装,长发高束,金冠摘了,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扎紧。没了那些繁复的佩饰和宽大袍袖,整个人利落得像柄出鞘的刀。他倚着廊柱抛一枚小银锭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停,然后眉梢挑起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沈先生穿什么都好看,但穿本王挑的衣裳尤其好看。"
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走过他身边:"殿下,办正事。"
"正事正事,走走走。"萧景琰笑着跟上来,在跨出院门时自然而然地伸手虚虚护在他腰侧——沈清辞的耳尖又烫了一下,但他没躲。
何思远的宅邸在内城西角,离皇城不过两条街。三进的院子,格局方正,门前挂着"何宅"的旧匾,看起来并不张扬,与寻常宦官养老的宅子没什么两样。但沈清辞与萧景琰并肩伏在对面屋脊上时,借着月色看清了院墙内外的布局——墙角暗处蹲着两个值夜的护院,后门狗洞里拴着一条獒犬,正屋两侧的窗棂后隐约有人影走动。
"一个总管太监而已,守卫比六部侍郎还严。"萧景琰压低声音,语气里那点散漫全收了,"沈先生,你探屋里的香炉,本王去把那两条看门狗引开。"
"殿下认得那狗——"
"上回陪工部王尚书喝花酒,他带了条獒犬,说是何思远送的,一模一样的品相。这种獒犬认生,但只要喂过一块酱牛肉,它能管你叫亲爹。"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说"你身上哪来的酱牛肉",萧景琰已经从腰间暗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好的酱肉,冲他眨了眨眼,猫腰沿着屋脊滑了下去,动作轻巧得像一阵风。
沈清辞伏在原地,看着那抹鸦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到院墙拐角,将酱牛肉掰成小块抛进墙角。獒犬果然闻见味儿,耷拉着舌头凑过来,被萧景琰用肉块一步步引向院后小径。那两个值夜护院听见狗叫,探头看了看,见獒犬对着墙角狂摇尾巴,以为是野猫,又缩回去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沈清辞提气跃下屋脊,足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落花般无声地飘进院内。他贴着廊柱的阴影绕到正屋侧面,从窗棂缝隙里望进去——屋内陈设颇为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画意疏淡。而屋中央的紫檀长案上,正摆着一尊铜制莲花香炉,炉口还有袅袅余烟。
他屏住呼吸,用短刃的刀尖极轻地挑开窗栓,翻窗而入。
香炉尚有余温。他小心揭开炉盖,炉灰呈细腻的银灰色,混着金粉微光,与琢玉斋案发现场的香灰一模一样。沈清辞用事先备好的小铜匙取了一撮装进瓷瓶,又将炉盖原样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博古架第二层——那里放着半盒未用完的香饼,褐色,压成莲花形。
他拿起来闻了闻。龙脑、没药、螺钿金粉,底子下压着一缕极淡的甜腻,是曼陀罗特有的气息。
确定无疑。
他将香饼放回原处,正要原路退走,耳尖忽然捕捉到内室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声音尖细,是个宦官的嗓音,语速极快,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周文仲那个蠢货,死前没处理干净!鬼工球里的东西还在,要是被人发现——"
另一道声音沉稳些,带着点老迈的沙哑:"急什么。昨夜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就算没得手,东西在证物房里锁着,没人知道那夹层的机关。你越是动,越容易露马脚。"
"可那沈清辞——"
"一个病秧子文官,查不出什么花样来。倒是翊王那边……你盯紧些。"
沈清辞的脊背贴着博古架的阴影,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他听出了第二道声音的主人——内务府总管太监何思远。而第一道声音,尖细而年轻,像那个在汇通钱庄露过脸的贴身小太监。
他们提到了"鬼工球夹层里的东西"。
沈清辞的心跳陡然加速。原来那枚鬼工球的内层被替换过,不只是为了伪装艺术品——夹层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目标。而周文仲的死,是为了灭口。
他必须把这消息带出去。
他无声地滑向窗口,翻窗而出,足尖落地的瞬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金属机簧弹动的"咔嗒"。
陷阱。
他猛地侧身,一枚细针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钉入廊柱,针尾犹自颤动。与此同时,内室的灯光骤然亮起,何思远的嗓音带着冷笑传出:"朋友,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沈清辞没有回头。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掠上廊檐,沿着屋脊直奔院墙。身后追出两道黑影,身手利落,显然是豢养的死士。他借着月色在瓦垄间闪避腾挪,右手已经扣住袖中短刃,但对方显然熟悉宅院布局,一个从左侧包抄,一个从右侧堵截,将他逼向死角。
就在此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犬吠,紧接着是獒犬凄厉的"嗷呜"一声,像被人踹了肚子。一道鸦青色的身影从墙头翻上来,手里拎着半块没扔完的酱牛肉,冲沈清辞咧嘴一笑:
"沈先生,那边走!本王开路——"
萧景琰说得轻巧,但他翻上墙头的同时已经顺势踢飞了一块瓦片,正中左侧包抄那人的面门。右手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在月色下一闪,逼退了右侧的追兵。沈清辞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两人借力翻下外墙,落入小巷的阴影里。
"跑!"萧景琰攥着他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在窄巷里狂奔。夜风灌了满耳,砖墙在两侧飞快后退,何宅的灯火和叫嚷声被远远甩在身后。沈清辞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随即反手扣住萧景琰的手腕,带着他拐入一条更窄的暗巷,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处废弃的旧戏台后头停了下来。
两人背靠着斑驳的木板墙,喘得说不出话。
萧景琰的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桃花眼里却亮着过分亢奋的光。他低头看了看两人还紧扣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笑,没有松开。
"沈先生,"他气息不匀地说,"你这轻功……本王说什么来着,文官可没这本事。"
沈清辞靠着墙平复呼吸,月光从戏台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照亮他苍白的脸。他的手指还被萧景琰攥着,掌心贴着掌心,那温度烫得他有些不自在,却一时不知该怎么抽回来。
"殿下……方才那一下,你什么时候备的软剑?"
"一直备着。"萧景琰理所当然地说,"本王虽然不爱读书,但保命的本事还是学了不少的。你以为本王真的只会斗鸡走马啊?"
沈清辞看着他。月色里萧景琰的笑容带着点得意,带着点少年人邀功的雀跃,但眼底那层沉沉的、锐利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去。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复杂——他早就知道,却一次次被那双桃花眼里的纯粹所迷惑,忘了那纯粹底下,是能在何思远宅中全身而退的利落身手和周密布局。
"殿下,"他低声说,"你方才听到了吗?鬼工球夹层里有东西。"
萧景琰的笑容收敛了些,点头:"听到了。何思远说了'夹层的机关'——说明那鬼工球的内层是可以打开的。"
"要回证物房。"沈清辞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一步取出来。"
"现在?"
"现在。"
萧景琰看着他苍白的脸、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眼底那抹执拗得近乎顽固的光。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清辞额角蹭到的灰。
"行。现在就去。"他把沈清辞的手又攥紧了些,"这回走正门。本王叫侍卫开路,谁敢拦翊王府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在月光里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殿下,"他说,"你擦灰的时候,手心出汗了。"
萧景琰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湿的掌心,又看了看沈清辞被他攥得发红的手指,耳根噌地红了。
"本王、本王那是方才跑得太急了——"
"臣知道。"
沈清辞抽回手,转身先一步往巷口走去。萧景琰在原地愣了两息,才看见月光下沈清辞的背影——他伸手摸了摸方才被擦过的那处额角,动作很轻。
萧景琰的耳根更红了。
他追上去:"沈先生!你等等本王!"
"殿下,走正门。"
"正门就正门!本王回去就把翊王府的轿子调来,八抬大轿,给你坐——"
"……不必。"
"那你坐本王的马!本王牵——"
"殿下。"
"嗯?"
"闭嘴。"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萧景琰的笑声低低地溢出来,像夜风里摇晃的铃铎。他乖乖闭了嘴,但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跟在那道墨蓝的身影身后,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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