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化梅鸟

5、何思远 翊王府的书

　　翊王府的书房被收拾得纤尘不染。紫檀书案上摆着整套的文房四宝，笔架上挂了不下十支大小不一的狼毫，靠墙的书格子里竟然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册子——沈清辞扫了一眼，有《京城酒肆名录》《斗鸡品鉴指南》《马球战术要略》《历代名窑图鉴》……唯独不见一本正经的经史子集。

　　他嘴角抽了抽，在书案前坐下，将今日从档案房抄录的条目一张张摊开。

　　萧景琰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进来，见他已经在埋头整理，便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案角，自己缩在一旁的软榻上，托着腮看他。

　　沈清辞的侧影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幅工笔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翻页时指尖白得近乎透明，却稳得像拿了一辈子笔。他偶尔蹙眉，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画几条连线，偶尔将某张纸举到光下细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干净利落。

　　萧景琰看得入了神，直到沈清辞忽然抬头："殿下。"

　　"到！"他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沈清辞被他这反应弄得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臣想去看一眼琢玉斋的香炉。"

　　"香炉？不是带回证物房了吗？"

　　"那个带回来了。"沈清辞摇头，"臣是想看周文仲日常焚的香，是从哪个铺子买的。何思远手腕上有圆形烫疤——如果是长期焚某种特制香的人，被香灰或香块烫伤的位置和形状会很有规律。臣要确认，何思远用的香，和周文仲用的是同一种。"

　　萧景琰跳下榻："行！本王陪你去。不过先把汤喝了——你看你，一口都没动！"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碗已经温下来的排骨汤，汤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袅袅。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莲藕炖得软糯，排骨的鲜味全融进了汤里。

　　"好喝吗？"

　　"……嗯。"

　　萧景琰满意地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吃完这个再走。"

　　沈清辞看着那块糕，又看了看萧景琰写满期待的脸，忽然问："殿下，你到底……为何要如此费心？"

　　问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他本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他习惯了接受任何好意都先质疑动机，习惯了把所有善意都当作有所图谋来防备。但萧景琰连日来的举动——那碗燕窝、那瓶山楂丸、那块绣了"琰"字的帕子、此刻这碗排骨汤——每一件都太直白、太纯粹，纯粹到他无法用"另有所图"来解释。

　　萧景琰也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点局促来："费心吗？本王没觉得费心啊。你好看，本王看着高兴，就想对你好。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萧景琰凑近了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沈先生，你觉得本王图你什么？图你帮我破案？本王又不缺功劳。图你钱？你看本王像缺钱的吗。图你权？你是京兆府推官，本王是王爷，谁图谁还不一定呢。"

　　沈清辞被他这一连串反问堵得说不出话。

　　萧景琰忽然收了嬉笑的神色，低声说："本王就是……每次看见你，都觉得好看。你咳的时候好看，查案的时候好看，吃东西的时候更好看。本王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对好看的人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沈清辞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他听过太多奉承的话、巴结的话、另有所图的话，却从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对好看的人好是天经地义"。

　　这人……到底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殿下，"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臣……臣吃好了。"

　　"走！"萧景琰一掀帘子，精神抖擞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带沈先生去看香铺子！本王知道琉璃厂有家老字号，老板鼻子灵得很，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香料——"

　　沈清辞起身跟上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书案。那碗见底的汤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碟切好的蜜瓜，插着银签子。

　　他轻轻把门带上，把那碟蜜瓜的光景关在了身后。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