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化梅鸟

4、金粉账单 户部档案房

　　户部档案房在东华门内的一间旧阁楼里，光线昏暗，霉味扑鼻。管档案的老吏姓冯，佝偻着背，眯起眼睛打量了沈清辞半天，慢吞吞地翻出三大摞账册，往桌上一推："近三年的内务府物料进出账，全在这儿了。沈大人自己翻吧，老朽耳背，听不清您问什么。"

　　沈清辞道了谢，在积灰的桌案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包螺钿金粉，放在账册旁边做对照。一页页翻过去，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螺钿金粉，缅甸进贡，年入库量约两斤。近三年出库记录共七笔，其中三笔为宫中首饰点翠，两笔为御用漆器装饰，一笔为慈宁宫佛像描金，剩下最后一笔——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去年腊月，出库二两，经办人处签了一个"何"字，备注栏写着"造办处杂项用"。

　　"造办处杂项"太含糊了。沈清辞记下日期和"何"字签名，又往后翻。他想找那个"何"姓经办人的完整名字，但近三年的造办处人员名册不在档案房，得去吏部调。他合上账册，正要起身，目光无意间落在账册封底内页——那里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有人随手写的备忘：

　　"十六日，戌时，琉璃厂，何。"

　　字迹潦草，但笔画间隐约与绝笔信上的"技不如人"四字有几分相似。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近了看，那行字是用左手写的——起笔轻、收笔重，是左撇子惯有的力度分布。

　　周文仲是左撇子。

　　沈清辞将这一页小心地拓印下来，又把整个账册里所有带有"何"字的条目一一抄录。从档案房出来时已近正午，春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他眯了眯眼，忽然听见东华门外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翊王府的马！——"

　　沈清辞下意识往路边避让，却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巷口拐出来，马上的人绯衣玉冠，勒缰时马蹄高高扬起，惹得周围百姓一片惊呼。萧景琰翻身下马，几步跑到沈清辞面前，额上沁着薄汗，桃花眼里却满是得意：

　　"本王查到了！汇通钱庄兑银票的那人——是内务府总管太监何思远的贴身小太监！"

　　沈清辞握着那叠拓印纸的手指骤然收紧。何思远。造办处总管太监。他想起那包螺钿金粉出库单上签的"何"字，想起周文仲外甥据说也在造办处当差，想起周文仲在账册封底写下的那个"十六日，琉璃厂，何"。

　　"何思远……"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抬眼看向萧景琰，日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里的锐色却锋利得惊人，"殿下，臣需要造办处的人员名册，还有——何思远近三个月所有的出行记录。"

　　萧景琰二话不说，回身冲侍卫扬了扬下巴："去，把锦衣卫裴指挥使给本王请过来！"

　　沈清辞一怔："裴指挥使？"

　　"锦衣卫管着所有官员的出入记录。"萧景琰理所当然地说，"裴砚那家伙欠本王人情，找他借点东西不过分。"他伸手扶住沈清辞的胳膊，感觉到掌下的手腕细得惊人，眉头立刻皱起来，"你中午没吃饭？又糊弄过去了？走，回府吃，厨子炖了莲藕排骨汤——"

　　"殿下——"

　　"沈先生，"萧景琰低头看他，认真得不像他平时散漫的样子，"你查案归查案，人不吃饭会死的。你死了，这案子谁来破？"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想说就算我不吃也死不了人，但萧景琰的目光太沉、太稳，像铁锚一样扎在那儿，由不得他挣开。

　　"……臣回府再吃。"

　　"这还差不多。"萧景琰笑了，把他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来坐在他身后，双臂从两侧越过他握住缰绳，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后背贴着少年王爷宽阔而滚烫的胸膛，沈清辞的脊背僵得像块木板。

　　"沈先生你放松些，"萧景琰的气息拂在他耳侧，声音带着笑，"本王又不会把你扔下去。你抓紧了——驾！"

　　骏马撒开四蹄奔过长街，春日的风灌了满袖。沈清辞攥着马鞍前桥，腰背被身后那具火热的躯体熨得发软，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分不清是策马带来的颠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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