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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灌汤包 卯正三刻, ...

  •   卯正三刻,沈清辞推开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人影绊个跟头。

      萧景琰今日换了件绯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金冠换成了羊脂玉簪,整个人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显然等了有一阵了,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见门开了立刻站直,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早!沈先生今日气色好得很,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臣没什么喜事。"沈清辞侧身避开他伸过来拉胳膊的手,把门带好,"殿下,臣今日要去查金粉账目,户部档案房辰时才开,殿下不必——"

      "谁说要去查账了?"萧景琰理直气壮地打断他,"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再说!走走走,张记的灌汤包去晚了可就没位子了!"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再推拒,已被萧景琰一把拽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小几上居然还摆着一碟新鲜的樱桃,红艳艳地躺在冰裂纹瓷盘里,看着就贵得离谱。

      "殿下……臣还没用早膳的习惯。"

      "所以才更该吃啊!"萧景琰把樱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垫垫,一会儿到了再吃热的。你看你这手腕细的——"他忽然伸手,捏了捏沈清辞搭在膝上的腕骨,眉头皱起来,"青筋都看得见。你平时到底吃不吃东西?"

      沈清辞被他捏得手指一蜷,那点温热从腕间火烧火燎地窜上来。"臣……肠胃弱,吃多了积食。"

      "那就少吃多餐!"萧景琰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瓷瓶塞给他,"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山楂健脾丸,酸甜口的,不苦。你揣着,饿了吃两颗。"

      沈清辞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小瓷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瓷瓶是玉白色的,瓶口用红绸封着,上头还贴了张字条,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刨的——他辨认半天,勉强认出四个字:"给沈先生的"。

      "殿下自己写的?"

      "不然呢?"萧景琰理所当然地仰了仰下巴,"本王虽然不爱读书,写字还是会写的。就是……"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写得不怎么好看,你别笑话。"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指腹轻轻摩挲过墨痕。他想起昨夜萧景琰评价周文仲绝笔信时的"字写得匠气",此刻忽然觉得——那些规矩工整的字固然好看,可这潦草的、带着热忱的、连捺画都写不稳的几个字,反倒更让人……难以忽视。

      "臣没笑话。"

      他说得很轻,萧景琰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掀帘子对外头喊:"老张!快些!沈先生饿了!"

      沈清辞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槐花开了一路,白蒙蒙的像落了雪。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萧景琰的绯色袖口上跳来跳去。

      他攥着那枚小瓷瓶,忽然觉得,这一早上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张记灌汤包铺子在东市尾巴上,门脸不大,队伍排了老长。萧景琰的侍卫原本想清场,被王爷一巴掌拍了回去:"清什么场!烟火气都没了还吃什么吃!排着!"

      于是堂堂翊王殿下就这么站在队伍里,跟卖菜的老伯、赶集的妇人挤在一块儿,绯色锦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像一簇火。他浑然不觉,还回头冲沈清辞招手:"沈先生来前面站!你身板薄,别被挤着了!"

      沈清辞站在两步开外,假装不认识他。

      好容易排到座位,萧景琰一口气点了四笼,还加了两碗鸡丝馄饨。灌汤包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皮薄得几乎透明,隐隐看见里头汤汁晃动。萧景琰拿筷子夹了一只,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清辞面前的小碟里,语气带着十二分的郑重:

      "你小心,先咬一小口,把汤嘬了再吃。上次有个御史在这儿吃,一口咬下去汤汁溅了对面刑部侍郎一脸,两人差点打起来——"

      沈清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鲜烫的汤汁涌出来,滋味浓郁得舌尖发麻。他确实很久没吃过这么烫的、这么有烟火气的东西了。这些年他一个人住,灶台冷得像冰窖,每日要么是林四从衙门带的冷饭,要么就是几块干点心对付过去。

      "好吃吗?"萧景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

      "还行?"萧景琰不满地皱鼻子,"这可是京城最好吃的灌汤包!你看这褶子,十八道,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殿下数过?"

      "那当然!"萧景琰理直气壮,"好看的东西,本王都要数清楚。"

      沈清辞又咬了一口包子,抿着嘴没说话。但萧景琰看见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是在好好品味道,不是敷衍。

      萧景琰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夹了一只,学着沈清辞的样子小心地咬开,一边呼呼吹着热气一边说:"沈先生,本王跟你说个正事。昨夜那个刺客,本王审出来了。"

      沈清辞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内务府制衣局的,专门负责贡品锦盒的缝制。他说他只是拿钱办事,有人出五百两让他去证物房偷那枚鬼工球,别的一概不知。"萧景琰用筷子尖戳着包子皮,"但本王让人查了他的银钱往来——银票是从汇通钱庄兑的,兑银票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据钱庄伙计说,那人拿凭证的时候露了一截手腕,上面有烫伤的疤。"

      "烫伤?"

      "嗯,圆形的,像被香烫的。"萧景琰抬眼看他,"你们查案的人,对这东西有头绪吗?"

      沈清辞放下筷子,目光沉了沉。圆形烫疤,香炉烫伤——他忽然想起琢玉斋案发现场,周文仲的香炉里那种异常的香灰。如果不是普通的佛香,而是某种特制的、含有螺钿金粉的香,那焚香的人手腕上被烫出圆形疤痕就说得通了。

      "殿下……那个刺客,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人说话声音尖细,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宦官。"

      萧景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果然跟内务府脱不了干系!沈先生,你今日去查金粉账目,本王去查那个汇通钱庄的往来记录。天黑之前,翊王府碰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本王让人给你收拾了间书房出来,以后查案你就在王府住,安全。"

      沈清辞刚拿起馄饨勺子的手顿住了。"殿下……臣有自己的住处。"

      "你那住处昨晚刚进了刺客,还住什么住!"萧景琰瞪他,"万一今晚再来一个,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沈清辞想说他应付得了,昨夜不就应付了。但对上萧景琰那双写满了"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睛,他不知怎么就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舀了一勺馄饨汤。

      汤很鲜,虾皮和紫菜浮在面上,热气氤氲了视线。

      他听见自己说:"……那臣叨扰殿下了。"

      萧景琰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像被春风吹开的桃花,笑纹从眼角一路漾到嘴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剩下那笼没动的包子整个推到沈清辞面前,又从怀里掏了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嘴,沾了油了。"

      沈清辞接过帕子,绢面上绣着极精细的竹叶纹,针脚密得看不出线头。他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叠好要还回去,萧景琰已经起身去结账了。

      "不用还!送你了!"王爷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竹叶配沈先生,好看。"

      沈清辞把帕子握在掌心,帕角的竹叶纹硌着指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帕子边角用银线绣了一个极小的"琰"字。

      他把帕子折好,小心地揣进了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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