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螺钿 入夜后的京 ...
-
入夜后的京兆府证物房,只点了一盏孤灯。
沈清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日从琢玉斋带回的全部物证。他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旧墨蓝氅衣,长发未束,散落在肩侧,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灯影摇晃间,他眉心微蹙,指尖轻轻叩着那封绝笔信的纸面,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包螺钿金粉上。
下午送萧景琰走后,他命林四去查了内务府最近三年的金粉出入账目,又暗中去了一趟周文仲的住处——一间离工坊两条巷子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灶上还温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据邻居说,周文仲独居多年,原配早逝,无儿无女,唯有一个远房外甥偶尔来走动,那外甥据说也在造办处当差,专管贡品保管。
"外甥。"沈清辞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又画了个圈,在旁边添注:"年约三十,体瘦,面目和善,逢人便笑。"
他搁下笔,又拿起那枚鬼工球。白日在工坊里光线太杂,此刻灯下细看,果然如萧景琰所说,最内层的光泽异常鲜润。他用丝帕垫着手,小心转动球体,透过外层镂花的缝隙观察内壁。灯光从侧上方斜照进去,在内层象牙表面折出一道很淡的虹彩——那是上过漆或某种胶质的痕迹。
沈清辞微微挑眉。他取来一小碟清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抹在内层可疑处。片刻后,棉签上沾了些许银灰色粉末,与那包螺钿金粉的质地如出一辙。而粉末下隐隐透出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胶状物,在灯下泛着蚌壳内壁似的珠光。
他把棉签凑近鼻端闻了闻,龙脑香的气味淡而绵长,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冽,像某种矿物粉末特有的涩味。他将这气味默默记在心头,又取来仵作验尸录翻看。周文仲肺腑无异常,血液无异常,唯独角膜上有一层极淡的灰色沉积,仵作注为"年老所致"。沈清辞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更漏滴到三更,他伸了个懒腰,肩颈的僵硬让他低低"嘶"了一声。窗外月色如银,春风拂动帘栊,送来邻家院墙里淡淡的丁香花香。他怔怔望了会儿月色,想起白日在工坊里萧景琰那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不知怎的就轻轻笑了一下。
随即他又敛了笑意,揉了揉额角。
这位翊王殿下……到底有几分是真心觉得案子有趣,几分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若是后者,那便麻烦了。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病弱文官形象,本是为了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好方便暗中查访京中盘根错节的隐秘。可萧景琰那种直来直往的性子,怕是不会被一两声咳嗽骗过去。今日在工坊最后那句话,分明已是看出了端倪。
"沈大人这双眼睛,可比本王的刀锋利多了。"
沈清辞闭了闭眼。他得想个法子,既不得罪这位圣上宠爱的胞弟,又能把人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可萧景琰那种人,你软语推拒他当是情趣,冷脸相对他当是欲拒还迎——简直像块狗皮膏药,撕不得,揭不掉,偏偏还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瓦片被什么小兽踩了一下。沈清辞瞬间绷直了脊背,手指按向案下暗格中藏着的短刃。灯影未晃,帘栊未动,但他耳尖微动,已捕捉到屋顶瓦垄间那人压得极轻的呼吸。
是个练家子。
沈清辞缓缓起身,指尖将短刃从暗格中挑出,刃身贴着袖口藏好。他面上仍是那副文弱神态,佯装起身添灯油,踱到窗前时猛然推开窗扇——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从屋檐倒挂而下,手堪堪伸向窗台上的鬼工球。沈清辞短刃已出,刃尖直刺那人腕脉,同时左手一扬,袖中暗藏的石灰粉洒向对方面门。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拧腕避开刀刃,同时袖风一卷将石灰粉挡开大半,但仍有少部分入了眼,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从屋檐栽落下来。沈清辞欺身跟进,短刃横在他颈前,另一只手已卸了对方下颌关节——防止他咬碎口中的毒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沈清辞踩着那人后心,俯身检查他衣领袖口。黑衣夜行衣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是内务府制衣局的缝法。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天干地支编号。沈清辞借着月光看清那个"辰"字编号,眉心一跳。
他正要将人拖进屋内细细审问,院门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人用重物把门闩直接撞断了。紧接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七八名锦衣侍卫涌入庭院,刀光映月如霜雪。
侍卫们身后,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赶来的,外袍随便披着,腰带都没系紧,一头墨发散了大半,但那双桃花眼此刻锐利如鹰隼,目光第一时间锁住沈清辞踩在地上的黑衣人,又转向沈清辞——他面上刚刚搏斗过的薄红还没褪,白寝衣领口沾了灰,右手短刃上犹带寒光,整个人立在月下,凌厉得完全不像白日那个咳两声就要倒的病弱推官。
萧景琰的脚步停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唇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眉梢眼底,整张浓丽的脸都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骤然望见稀世奇珍。他没有急着上前,反倒抱着手臂倚在院门上,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沈清辞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方才慢悠悠开口:
"本王半夜睡不着,想着沈大人可能还在案牍劳形,就带了碗燕窝过来看看——"他朝地上努努嘴,"看来这燕窝是派不上用场了。沈大人这儿,比本王想象的……热闹多了。"
沈清辞在认出他的一瞬间已经收回短刃,卸掉了黑衣人下巴的那只手也迅速拢回袖中。他退后一步,面上凌厉之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温雅的病容,甚至还适时地低咳了两声,拿袖口掩住唇:"殿下……臣只是听到动静,随手抄了件趁手的东西壮胆。此贼人夜闯证物房,意图不明,臣正要审问——"
"随手?"萧景琰踱过来,目光落在他袖口若隐若现的短刃刃尖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干净利落卸掉下颌的黑衣人,"沈大人这'随手',可比本王府里好些护卫都利落。"
他凑得极近,低头看着沈清辞仍带着薄红的耳尖,声音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沈大人,本王白天就说了——你这双眼睛,锋利得很。刚才你踩他那一下,落脚的位置是腰椎第三节,再使一分力人就废了,这手法……可不像文官。"
沈清辞垂着眼,心跳如擂鼓。他没想到萧景琰会半夜闯来,更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此刻再辩驳已是多余,他索性微微侧过脸,避开萧景琰灼热的视线,声音淡淡的:"殿下要治臣欺瞒之罪,臣无话可说。只是此贼——"
"谁说要治你的罪了?"萧景琰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明早吃什么,"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打量地上那个眼睛被石灰粉烧得通红、下颌脱臼呜呜叫不出声的刺客,回头冲沈清辞眨了眨眼,"你方才那一下,石灰粉撒的角度绝了——正好避开自己,全糊他脸上。马球场上练出来的准头也不过如此。"
沈清辞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萧景琰的笑容太过灿烂,不含半分阴霾,仿佛撞破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他忽然有些困惑——这位王爷,到底是真的全无心机,还是心机太深,深到以赤诚为伪装,让人根本无从设防?
萧景琰没等他开口,已经冲侍卫挥了挥手:"把人带下去,绑好了,别让他自尽。方才沈大人卸他下巴的手法你们学了没?就照那法子来。"他又转向沈清辞,"沈大人——不,沈先生。"他压低声音,刻意换了个称呼,像交换什么秘而不宣的暗号,"这案子你一个人查太累了,从今日起,本王正式入股。你动脑子,本王跑腿、出人、出钱、出……"他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补充,"出这张好看的脸,必要时出去色诱嫌犯也行。"
沈清辞被他那句"色诱"呛得咳了两声,这回是真的咳,脸颊都泛了红。萧景琰见状立刻上前拍他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进地里:"你看你,又咳了!快进屋歇着!燕窝呢?快把燕窝端来——"
沈清辞被他半扶半拥地往屋里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压根没打算问他为什么要瞒住身手、为什么要装病弱、为什么一个京兆府推官会有如此利落的搏击之术。他一个字没问,就像这些根本不重要。
而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殿下。"他在门廊下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萧景琰。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消瘦的轮廓描出一道银边,"你……不问我为什么?"
萧景琰对上他那双沉静的、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难得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伸手,轻轻拢了拢沈清辞肩上散落的长发,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温柔: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本王。你要是还没想好,那本王就等着。"他笑了笑,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与灯火,"反正本王时间多得很。这辈子,跟你耗上都行。"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砸得心口一窒。那感觉太陌生,像有人往冰封的湖面上丢了颗烧红的石子,冰面嗞嗞作响,裂出细纹。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转身走进屋内,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愈发单薄。
萧景琰站在廊下目送他进去,忽然扬声冲屋里喊:"沈先生!明天查案,本王卯时来接你!带你去吃东市那家张记灌汤包!他家包子美得很,皮薄如纸,跟你的脸一样!"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应允还是无奈的叹息。萧景琰咧开嘴,心满意足地转身,冲侍卫一挥手:"走,回去审那个不长眼的。敢动本王的人……"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盏亮着灯的窗户,低声自语:"不对,还没成我的人呢。"
随即他自我纠正似的点点头,对着月色认真地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