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化梅鸟

23、面圣 当夜戌时三

　　当夜戌时三刻，萧景琰带着沈清辞进宫面圣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宫墙内外激起了层层暗涌。

　　圣上在御书房见了他们。年过四旬的天子坐在龙案后头，面色平静地看着萧景琰将那份供状呈上来，又看着沈清辞将庆宁十二年春闱的卷宗册与十二份被改过的考生答卷逐一展开。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花偶尔迸裂的轻响。

　　圣上看完了供状。他把那份纸放在案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叩，然后抬眼看向沈清辞。

　　"沈少尹。"圣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你父亲沈怀瑾的事，朕记得。当年是刘秉章递的折子，说沈怀瑾串通贿买、篡改春闱名次。朕当年信了。"

　　沈清辞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稳得像一截立在风里的竹："臣不敢怨圣上。当年证据确凿，圣上依律处置，并无不当。臣今日只求——让当年的证据重见天日。"

　　圣上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到萧景琰身上。他看了自己这个胞弟很久——萧景琰跪在沈清辞身侧，腰背挺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散漫，只有沉沉的、郑重的光。

　　"景琰。"圣上叫了他的名字，"你何时对这些陈年旧案上心了？"

　　"回皇兄。"萧景琰的声音不卑不亢，"臣弟从前对什么事都不上心，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值得上心。但这件案子——臣弟觉得值得。沈怀瑾当年发现了名次被改，他改了回去，然后被人嫁祸。如果这样的人蒙冤十年而不昭雪，以后天下读书人，谁还敢做对的事？"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烛火将圣上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看了萧景琰很久，然后伸手，将那份供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孙敬之的签名和画押。

　　"……来人。"圣上开口，声音沉沉的，"传朕口谕——锦衣卫即刻封锁户部右侍郎刘秉章宅邸，不许任何人进出。吏部调庆宁十二年春闱全部原始卷宗入宫，重审此案。"

　　萧景琰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沈清辞额头抵着地面，鼻尖贴着冰冷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

　　十年。他等了十年。

　　"谢圣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圣上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案子重审需要时日，朕会着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复核。沈少尹——你既是为父申冤，此案重审期间，你避嫌不参与。朕另派主审官。"

　　"臣遵旨。"

　　两人从御书房退出来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宫墙外头浓郁的蔷薇香气。沈清辞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星空。春末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深蓝的琉璃，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亮得让人眼眶发酸。

　　萧景琰站在他身旁，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很久，沈清辞低声说："……殿下，臣父亲——终于能清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但萧景琰看见他在夜风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他努力抿紧的嘴角和微微扬起的下颌——那是一种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体面的平静。

　　萧景琰伸手，从后面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沈清辞冰凉的指尖，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嗯。"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你父亲清白了。你也能——"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沈清辞感觉到了那个停顿的重量。萧景琰想说的是"你也能放下了"。他没有说出口，大概是怕那句话太轻飘飘，接不住这十年的重量。

　　沈清辞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在春末的宫墙下，在漫天星子底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把他们交握的手吹得微微发凉，但掌心贴着掌心的那一片，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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