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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孙宅 苏州府吴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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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吴县,孙敬之的老宅在城西一条临水的窄巷里。青瓦白墙,门楣低矮,门口种着一丛茂盛的栀子,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绿油油的。
沈清辞上前叩门,铜环击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片刻后一个老仆开了门,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慢吞吞地问:"找谁?"
"晚辈京兆府沈清辞,有旧案相询,烦请通报孙老先生。"
老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两转,又看了看萧景琰那身粗布衣裳和宽沿竹笠,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被重新拉开,一个穿着旧青衫的老者站在门内。
孙敬之头发已经花白了,面皮松弛,眼角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透着一点精光。他看着沈清辞,眉头慢慢皱起来:"京兆府?老夫已告老多年,与京中的事早无瓜葛——"
"孙大人。"沈清辞躬身一礼,"晚辈是来查庆宁十二年春闱舞弊案的。"
孙敬之的脸色在听到"庆宁十二年"这几个字的瞬间就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枚旧玉环上——他认出了那枚玉。当年沈怀瑾常佩在身上的那枚,羊脂白玉,镂空竹节纹。
"你……你是沈大人家的——"
"沈怀瑾是家父。"
孙敬之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进来说吧。"
后院的小厅里光线昏暗,孙敬之给他们沏了茶,自己坐进藤椅里,沉默了很久。沈清辞也不催促,安静地端着茶杯等他开口。萧景琰站在他身后,竹笠也没摘,像个称职的护卫一样一言不发。
终于,孙敬之叹了口气。那口气绵长得像压了十年的霜雪终于化成了水。
"沈大人……你父亲当年,是老夫见过最端方的考官。"他的声音沙哑,"他复核每一份卷子,批注上任何一个疑点都要追查到底。那一年第三场策论,经老夫手的卷子里确实有十几份被动了手脚——老夫那时候只是照刘大人吩咐办事,把改好的批注重新誊写上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后来你父亲发现了。他把老夫叫到档案库,把那些被改过的卷子摊了一桌,问老夫——'孙大人,这些批注是你写的?'"
"你怎么回答的?"
"老夫……老夫没敢说实话。只说可能是誊抄时笔误。你父亲看了老夫很久,什么也没再说,就把那些卷子收起来了。"孙敬之放下茶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然后第三日,舞弊案就发了。老夫当时就猜到了——是你父亲写了折子要往上递,刘秉章在他之前先动了手。"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他没有打断孙敬之,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夫这些年没有一日睡得安稳。"孙敬之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沈大人,你父亲是替老夫担了罪名。那十二份卷子老夫最清楚——每一份的改动都是老夫亲手写的批注。你父亲发现了,他原本要替老夫扛下来——"
"他没有替你扛。"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孙敬之整个人怔住了,"父亲在汇总页上写的是'经复核,所有名次与考生原卷一致'——他是在证明,那些被改过的卷子经他复核之后,名次已经恢复了正确的结果。他替的不是你。他替的是科举的公道。"
孙敬之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沈清辞,半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落进茶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老夫……老夫不知道。"他喃喃地说,"老夫以为你父亲是替老夫担了罪,所以这些年一直不敢开口……"
"现在你知道了。"沈清辞把茶杯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证人供状,和纸笔一起推到孙敬之面前,"孙大人,如果你愿意把当年的事写成供状——家父的冤屈,就能昭雪。"
孙敬之看着那份供状,看着纸上工整的"具结人"三字,手指悬在半空抖了很久。然后他咬了咬牙,抓起笔,蘸了墨,在供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大人——"他签完字,抬头看向沈清辞,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你父亲当年……是老夫见过最有风骨的人。老夫对不起他。"
沈清辞将供状仔细收好,折入怀中。他站起来,朝孙敬之深深一揖:"孙大人肯作证,已是帮了晚辈天大的忙。当年之事,非你一人之过。"
孙敬之跟着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连连拱手,把两人送出了大门。
走出巷口时,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沈清辞站在水边,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河面上粼粼的光,站了很久没有动。
萧景琰摘下竹笠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并肩站着。
"殿下。"沈清辞的嗓子哑了一点,"臣父亲……他没有替谁顶罪。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把名次恢复了。是刘秉章抢在他前面,把他做成了替罪羊。"
"嗯。"
"臣从前一直以为父亲是被人陷害了无可奈何。现在才知道……他是知道会被人陷害,但还是做了。"
萧景琰偏过头看他。沈清辞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那点红含着光,像冰面下透出的春水的颜色。他站在河边,单薄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肩膀却挺得笔直。
"沈先生。"萧景琰轻声说,"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
"你是明知道这案子牵到太子、牵到刘秉章、牵到多少人,也要查。他也一样——明知道动了那些卷子会惹来杀身之祸,也要把名次改回去。"萧景琰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河面的粼光,"你们沈家,骨头是硬的。"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河风吹动他袖口和袍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萧景琰,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回京。"
"好。"萧景琰把竹笠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身,冲沈清辞伸出手,"来。"
沈清辞看着那只摊开在日光下的手掌,掌心朝上,纹路清晰。他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指,收紧,带着他走过水边窄窄的石板路,一直走到马车跟前,才松开手让他上车。
两人在车厢里坐定。沈清辞把那份供状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收好。然后他靠在车壁上,偏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绿柳与白墙。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沈家的人,骨头是硬的。"
萧景琰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一点不同于以往的东西——一种尘埃落定的、终于卸下了什么的释然。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座位底下那只暖炉重新点起来,推到了沈清辞脚边。
春天快要过完了,但暖炉里的炭火还燃着。细细小小的,足够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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