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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工 暮春的京城 ...

  •   暮春的京城,槐花开得正好。

      沈清辞走进琢玉斋后院的时候,步子比平日更轻。他今日穿的是件半旧的竹青色圆领袍,腰间悬着一枚质地温润的旧玉环,走动时环佩不鸣,像怕惊扰了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小吏林四早已习惯沈大人的作派——这位京兆府最年轻的推官,走哪儿都像一阵穿堂风,明明身形挺拔如新竹,偏要微微佝着肩背,时不时拿袖口掩唇低咳两声,仿佛一阵大些的风就能把他吹折了去。

      "大人,死者叫周文仲,四十六岁,宫里出来的象牙匠人,三年前因病告老,在坊间开了这间琢玉斋,专接达官贵人的精细活儿。"林四压低声音汇报,"今晨伙计开门,发现他倒在工台上,手里还攥着刻刀,脸……脸上带着笑。"

      沈清辞停在工坊门槛前,目光掠过屋内陈设。午后的光从西窗斜斜投进来,正好照亮那张宽大的紫檀工台。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象牙球,各色刻刀、砂纸、蜡模摆放得井井有条,可见主人是个极讲究条理的性子。死者伏在台面上,右手虚握刻刀,左手搭在象牙球上,脸上凝固的笑容在光影里显出几分诡异的安详。

      "仵作验过了?"

      "验了。无外伤,无毒物反应,心脉骤停。绝笔信就压在镇纸下。"

      沈清辞接过那封所谓的绝笔信。笺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字迹端正却透着力竭的虚浮:"技不如人,愧对皇恩,唯以一死谢罪。"落款日期正是昨日。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纸缘,在靠近折痕处停顿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裁切痕迹,像是被人用锋刃从某张完整纸张上裁下这一块,而非原装信笺。他又凑近闻了闻,墨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绝笔信……"他喃喃,声音温润如泉水击石,"周师傅这手颜体,结体宽博,用笔厚重,是几十年的功底。"他将信笺举到光下,逆光看着纸纹,"可这最后一个'死'字的最后一钩,力道忽然散了,像是写到一半,手突然不听使唤了。"

      林四没听明白,但见沈大人已经绕过工台,蹲下身去看地上的香灰。香炉是铜制的,莲花形,炉灰积了厚厚一层,可见主人礼佛甚勤。沈清辞用指甲挑了一点灰,放在鼻端细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将香灰小心包好收起来。

      "沈大人!沈大人——"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京兆府王捕头那张涨红的脸。王捕头身材魁梧,此刻却像被人撵着跑,气喘吁吁地杵在门口:"大人,那、那位……殿下来了!"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了从容的温雅。他将帕子收妥,整了整袍角,转身时面上已换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病容——眉间微蹙,唇色淡白,目光带着文弱书生特有的谨慎与恭顺。

      "哪位殿下?"

      "还能有谁!翊王殿下!"王捕头几乎要哭出来,"他说他路过,听说是沈大人主理此案,觉得有趣,非要来'协理协理'!人已经到巷口了!"

      沈清辞垂下眼帘。翊王萧景琰,当今圣上的胞弟,年方二十二。这位殿下的名号在京城比御街上的酒旗还响亮——投壶百步穿杨,马球场上一骑绝尘,斗鸡驯鹰无一不精,偏偏见了书本就头疼,上朝永远神游天外,点评工部尚书新修的园子倒能滔滔不绝说上半个时辰。坊间笑称他是"京城第一风流闲王",朝中清流提起他就要摇头叹气。

      沈清辞与这位王爷有过数面之缘。每次都隔着朝会的攒动人头,或是宫宴的烛影摇红。他远远看着那位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歪在席上把玩酒杯,桃花眼半阖,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像一头慵懒餍足的豹子,对满殿的机锋暗涌浑然不觉——或者说,懒得觉。

      而那位殿下看他的目光,沈清辞更是心知肚明。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在酒席上,在公堂外,在那些将他当作清玩雅器的所谓贵人眼中。无非是"这病弱美人有趣,可惜是个官,不然弄回府里赏玩倒不错"的轻慢。只是萧景琰的目光格外灼热些,不加掩饰,像一团明火直直照过来,让人想躲都无处藏身。

      "请殿下进来吧。"沈清辞低声说,又咳了两下,"只是工坊逼仄,怕委屈了贵人。"

      话音未落,院门处已是一阵环佩叮当。先涌进来的是四名锦衣侍卫,个个腰悬绣春刀,目不斜视地分列两侧。随后帘子一挑,进来的人一身玄色锦袍,绣着四爪蟒纹,腰束玉带,头上金冠在日光下折出细碎流光。最夺目的却是那张脸——眉目浓丽到近乎张扬,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天生的薄红,看人时三分漫不经心,三分笑意,剩下四分是骨子里的矜贵与疏懒。

      萧景琰进来先没看案子,目光直直越过工台、越过死尸、越过满室狼藉的勘验痕迹,精准地落在沈清辞身上。他顿住脚步,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了一番,眼中的亮度肉眼可见地升了一档。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尾音微微上扬,"一月不见,怎么又瘦了?京兆府的饭食就这么养不住人?回头本王让膳房给你送几盅参汤——"

      "殿下慎言。"沈清辞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而疏淡,"臣正在勘验现场,此处污浊,恐损殿下贵体,不若移步院中歇息?"

      萧景琰摆摆手:"沈大人在这儿,此处便是仙境。"他说得坦荡至极,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说话间他已踱步到工台前,目光落在死者手中那枚未完成的象牙球上。

      那是枚鬼工球,层层相套的象牙同心球,外壁镂雕缠枝莲花,透过花叶缝隙隐约可见内层纹饰。这等绝技非三十年功力不能成,而周文仲显然是此中翘楚。象牙球半成品静静躺在死者手中,球面打磨得温润如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萧景琰忽然"咦"了一声,俯下身凑近了看。他盯着那枚象牙球的内层,眉头微挑,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沈大人你来看——"他转头招呼,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是相熟多年的老友,"这球最内层的光泽,跟外层不一样。外层是旧象牙,开了片,沁了油色,是盘玩多年的老东西。可最里那层……"他眯起眼,"太新了,像才打磨出来不久。而且,这莲花纹的刀法,外层刚劲,里层却带着点……阴柔?像是两个人刻的。"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他方才验看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内层象牙的光泽确实异常新鲜,与球体整体年代感不符,但这需要极细致的光线比对才能发现。他本以为只有自己这种专事勘验的推官会留意到这种细节,却没想到这位以"不学无术"闻名京城的翊王,仅凭"看"就一口道破了。

      "殿下好眼力。"沈清辞维持着面上的从容,语气仍是温煦的恭谨,"臣尚未来得及细查此物。"

      萧景琰得到这句夸赞,眉眼间立刻漾开明显的愉悦。他直起身,又去看那封绝笔信,拿起来端详片刻,评价道:"字写得匠气,布局也不够舒展,配不上这等技艺之人的死法。"他回头看向沈清辞,桃花眼里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沈大人觉得呢?"

      沈清辞望着那双眼睛——干净、炽热,像一枚刚出匣的赤金,还没被朝堂的风霜磨去锋芒。这让他想起幼时在江南老宅见过的初生小豹,对什么都好奇,扑蝴蝶时用尽全身力气,尾巴尖都绷得笔直,浑然不知这世上还有更凶猛的猎手藏在暗处。

      "殿下所言极是。"他说,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灼热目光,"不过……臣以为,这信并非死者亲笔。"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连外头枝头的雀鸟都噤了声。

      萧景琰凑过来:"怎么说?"

      沈清辞将信笺举到光下,指尖点着那道细微的裁切痕:"信纸边缘太齐了,像是从别处裁下来的。澄心堂纸韧性好,正常书写后折叠,折痕处纤维会起毛,但这封信……"他翻过纸背,"折痕异常干净,这是先裁纸、后折叠,且时间不久。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目光温润如水,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周师傅是左撇子。他所有工具摆放都朝向左手侧,刻刀握柄处的磨损也在左手拇指位置。可这封信的起笔收锋,是右手惯用者的笔势。"

      萧景琰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死者左手下压着的工具,又看看那封信,忽然抚掌大笑,笑声清朗如击玉磬:"妙啊!沈大人!"他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似的,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沈清辞身边,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药香,"本王就说这案子有意思!跟沈大人一起查更有意思!"

      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袖中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了那包香灰。"殿下谬赞。臣只是职责所在。"

      "那你接下来要查什么?"萧景琰追上来半步,锲而不舍,"去哪儿?本王跟你一道。"

      "殿下——"

      "就这么定了。"萧景琰已经转向王捕头,玄色锦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你,把现场所有物件都收拢了,送到京兆府证物房,不许旁人触碰。沈大人——"他又转回来,笑眯眯地凑近,"本王备了轿,送大人回府歇息。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按时用饭?本王新得了一罐血燕,回头让人送——"

      沈清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热忱太过直白,不含算计,不带机锋,纯粹到让人不知如何应对。他习惯应对朝堂上的暗箭、同僚的试探、凶手的伪装,却极少面对这样一种坦荡的、近乎莽撞的善意。

      "殿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摊开帕子,露出方才取的那撮香灰。灰烬在帕面上呈细腻的银灰色,混着细碎的金色微粒,在日光下闪了闪。

      "这是缅甸进贡的螺钿金粉,混合了龙脑香与某种矿物粉末。"沈清辞说,"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内务府造办处有少量库存,专用于顶级漆器与首饰的点翠。而周师傅……是个象牙匠人,用不着这个。"

      萧景琰盯着那撮金粉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沈清辞。少年王爷的眉梢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嘴角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远比想象中狡黠,因而生出更大的兴味来。

      "沈大人。"他凑到沈清辞耳边,压低声音,呼吸带着龙涎香的暖意,"你方才说此处污浊,恐损本王贵体——"

      他退开半步,桃花眼里盛着促狭的光:"本王看,最该担心的,是那暗处的人。因为沈大人您这双眼睛,可比本王的刀锋利多了。"

      沈清辞面上维持着病弱的平和,心跳却漏了半拍。他垂眼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锐色,躬身道:"殿下说笑了。臣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全凭朝廷威仪与殿下福泽庇佑罢了。"

      萧景琰看着他低垂的脖颈——细白如玉,后领露出一截伶仃的颈椎骨,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竹。可方才他说"此信非死者亲笔"时那瞬间的眼神,分明是冰雪淬过的寒刃,锋利得让人后脊发麻。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萧景琰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他伸手虚虚扶了沈清辞一把,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袖口:"沈大人,走,本王送你去查下一处线索。顺便——"他眨眨眼,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给你讲讲本王上月在马球场上,是怎么用一记'回头望月'赢了北狄使臣的。包管比这案子里的弯弯绕绕有意思多了!"

      沈清辞被他半拽半扶着往外走,闻着那阵浓烈的龙涎香,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这位殿下,怕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他新得的什么精巧玩物,此刻正新鲜着,非要拿在手里把玩几日才罢休。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萧景琰方才指出的象牙球夹层疑点,确实为他省去了半日的勘验工夫。这人看似胡闹,实则眼毒心细,敏锐得不像个纨绔。

      他垂着眼,任由萧景琰拽着他穿过槐花飘落的庭院,袖中那包香灰硌着腕骨,像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

      而萧景琰侧过头看他时,正有一瓣槐花落在沈清辞肩上。玄衣的王爷顿了顿,伸手替他拂去花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沈大人,"他忽然正经了那么一瞬,"你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比这满京城的花都好看。"

      沈清辞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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