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化梅鸟

15、旧巷 何思远案结

　　何思远案结案后的第七日，沈清辞向京兆府告了一日假。

　　这是他在翊王府住了二十多天后第一次独自出门。萧景琰一早被宫里传去议事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中午回来吃饭"，又让侍卫牵了匹温驯的小马给他代步。沈清辞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他沿着翊王府外的长街往南走，穿过两个菜市、三条窄巷，在一处旧得几乎要被拆除的里坊前停下了脚步。

　　里坊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青砖。坊门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只隐约辨出个"柳"字的轮廓。沈清辞站在坊门外，沉默了很久，才抬脚走了进去。

　　十年了。

　　巷子深处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树冠撑开老大一片荫凉。树下的石阶还在，磨得光滑发亮。他记得小时候蹲在那石阶上，帮母亲择菜，槐花落在她发间，她摘了一朵别在他衣襟上，笑着说"我们阿辞戴花最好看"。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了，低头看那些石阶。石头缝里长出一丛丛青苔，像绿色的针脚把往事缝在地面上。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级石阶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他用小刀划的，歪歪扭扭的"辞"字，最后一竖深得差点划穿石头。

　　他蹲在那儿，摸了好一会儿。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现在警觉惯了，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绷直了脊背。然而那脚步的节奏太熟悉了——大步流星，落地时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弹跳感。他转过头，看见萧景琰站在巷口，额上沁着汗，绯色锦袍的下摆沾了泥，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殿下怎么知道臣在这儿？"

　　萧景琰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他手边那道刻痕上。他没有问"你在这儿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道歪歪扭扭的"辞"字，然后说：

　　"你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本王猜你去了什么不太想去又非去不可的地方。挨个坊问过来的。"

　　沈清辞的手指还搭在石阶边缘，指甲盖底下沾了青苔的湿润。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里……是臣从前住的地方。"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槐树的荫凉罩着两人，春末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邻家院里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臣的父亲，当年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十年前被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被指为主谋。一夜之间，抄家、下狱、流放。父亲在狱中自尽了。母亲……母亲病重，没能等到流放就到了地方，也走了。"

　　他停了停，手指从石阶上收回来，拢进袖中。

　　"臣那年十三岁。因为年纪小，被充入官奴，后来辗转入了京兆府做书吏，一步一步靠自己考出来的。"他低着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十年，臣一直在查当年那桩案子的真相。父亲不是主谋，他是替人顶罪的。那个真正的主谋……"

　　他顿住了。

　　萧景琰轻声接上："刘秉章？"

　　沈清辞微微点头。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槐花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萧景琰没有说"本王帮你查"，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沈清辞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龙涎香的气息，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

　　"你在这儿坐了很久了。"萧景琰的声音比平日低，"午饭还没吃。饿不饿？"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知道萧景琰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不想让他陷在那段往事里出不来。这人聪明得过分，明白有些伤痛不能靠安慰来消解，只能靠活着去熬。

　　他抬起头，对上萧景琰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非常安静的、笃定的"我在"。

　　"……饿。"沈清辞说。声音有点哑。

　　"走。"萧景琰站起身，伸手拉他，"东市新开了一家羊肉汤面馆，听说汤底用羊骨熬了四个时辰——"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那只手的掌心很暖，把他从老槐树下拉了起来。他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麻，踉跄了一步，萧景琰立刻扶住了他的肘弯。

　　"沈先生，"他低头看着沈清辞发红的眼角，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父亲的案子——本王陪你查。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沈清辞没有应声。但他握着萧景琰手腕的那只手，指节轻轻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回应。

　　萧景琰感觉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掌翻过来，五指穿过沈清辞的指缝，轻轻地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往巷口走：

　　"走走走，晚了那家店就打烊了——"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方才被扣过的右手。指缝间似乎还残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槐花又落了几瓣，沾在他发顶。他没有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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