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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只蝉 晦朔 庆应元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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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应元年四月。
昨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京都人醒来便发现这是一个春光大好的艳阳天。
千月着一身素色常服,浓密的乌发上不着任何钗饰,踩着细碎的日光出了岛原,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向四条的方向走去。
似乎是极平常的一日。
可是千月还没到四条,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路中央被让了出来,经过的人穿着一水儿的浅葱色羽织。
“新选组奉命搜查!”
大老远就听到了这声著名的开场白。
果然是吴服屋被查抄了。
他们太快了。
***
前一天晚上。
不知火临走前,千月突然叫住了他,“等等,四条那边,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不知火停住脚步,“这事儿本大爷还没什么头绪。但是中村说,半个月前,新选组监察岛田魁曾扮作布商进过店里。他这个人精,不会认错人的。”中村良房是吴服屋的老板,也是京都与千月互传消息的线人。
“我今天来找你之前,专门在吴服屋附近蹲守了一下午。”不知火修长的身体倚在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你猜怎么着?附近有个乞丐,不是别人,正是山崎丞那小子假扮的。”
“会是顺着你找到四条的吗?”
千月抬头看着他,“若是近一个月才被盯上,不可能是我。因为,自从土方怀疑我杀人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里。”
“小鬼,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我得回长州告诉桂。”说罢不知火揉了下千月的发顶,“走了。”他又回头看了千月一眼,“一切以确保你的安全为先,听见没有?”
“嗯,”千月轻轻应了声。
——可是,等桂的指示传来肯定一切都来不及了。
千月目送着不知火从窗台一跃,矫健的身影很快与月亮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了。
四条的吴服屋是池田屋事件后,代替枡屋的存在。中村良房的重要性,比肩当时化名喜右卫门的古高俊太郎。
千月手里转着一只银簪,在屋里踱来踱去。
今夜注定无眠。
如果这家铺子很久之前就被盯上了,那么土方岁三在安德烈死后为何没有问任何关于吴服屋的事?
这家店可能与长州人有关、她可能是长州暗探,好巧不巧,她每月都会去这家店里取布料——这些可疑的事,随便是谁都能把她和吴服店联想到一处。
因此,这家铺子只可能是近期才被盯上的。
那会是因为什么?
千月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可能存在一条连她也不知道的暗线,而这不知身份的线人的上锋,一定是中村良房。
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
雨后明亮的阳光似乎要扫除一切阴影,看热闹的京都人大部分被晒得眉毛鼻子皱在一处。
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却还是在偷偷围观着新选组抓人。
壬生狼,永远是京都人瞧不上却也惹不起的存在。
千月悄悄靠近了吴服店,与被押送出来的中村良房对上了目光。
后者朝她微微点头。
千月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中村的动作够快。
伙计、账房、账本、货单,店里的活人、死物,一股脑儿全被新选组队士搜了出来。
最后走出来的人,她昨天晚上刚见过。
千月正想悄悄溜走,却没想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千月的直直对上。
土方岁三朝她走了过来。
“早上好,千月。”
新选组副长用漂亮的紫眼睛望着他,乌黑的长发在暮春的微风中微微摇曳。旁边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悄悄红了脸。
真是诡异又该死的美好。
***
屋外的雨渐渐有了要收住的势头,春日夜晚的空气微带凉湿,挟裹着泥土与不知名花的清香。
忍者打扮的千月伏在吴服屋的房顶,悄悄掀开了一片湿滑的瓦。
今晚会有人来吗?
她在赌。
雨停了,风吹散长空乱云,月亮出来了。
这时,道上响起了木屐的声音。
街道两旁的人家皆熄了灯,接着好不容易等来的一点月光,千月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浪人打扮。
只见他用某种特定的节奏敲了吴服屋的门后,中村良房走进了庭院里,随着轻微的“吱嘎“一声,那青年被放了进来。
烛光透过刚才千月掀起的小口子照到她的眼中。她差不多能听见青年和中村的谈话内容。
“最近不要见面了,”中村声音压的极低,“我们的人今天过来,提醒我已经被盯上了。”
“怎么会?”那青年有些紧张,“我都是再三确认无人尾随才过来的。”
千月仔细观察了一眼四周,这种情况下如被跟踪,是很难发现的。
“你也不想想,新选组真的能大晚上的任队士乱跑吗?”中村眉间皱起了深深的沟壑,“这么长时间了,他们想借着你钓大鱼呢。”
真的是新选组!千月眉间落下一滴冷汗。
桂小五郎竟然往新选组里打入了一颗钉子吗?
千月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注意屋顶爬上了另一个人。
千月极其惊险地躲过一记手里剑后,与那人于屋顶对峙。
月亮又从云层中跑了出来,在再次被云遮住之前,千月看清了他面罩上露出的一双眼睛。
山崎丞。
新选组监察,最危险的暗探。
去年六月他们也这样交过手。
夜行,打刀难以发挥作用,千月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协差,摆出了长州柳生新阴流的起势。
“铛”地一声,她挥开了山崎的第二只手里剑。
山崎亮出了苦无。
两人迅速逼近,在屋顶上近身缠斗起来。
屋内的人显然听到动静,“谁?”中村大喊一声。
千月瞅准时机,快狠准地往刚刚她掀起的瓦片缝隙中扔进一枚十字形箭头,箭头正好扎进屋内的木桌上,朝外的一头闪着令人紧张的寒光。
意思是,危险,毁掉一切证据速速撤离。
京都无人做主,那便由她来。
还有那个打入新选组的细作,怎么办?
千月一边集中精力应对山崎的招数,一边迅速思考其间利害。
“你到底是谁?”此刻山崎丞也认出了她就是池田屋那晚耽误他传信之人。
千月不出声,只是一招一式间直切山崎要害。
山崎照单全收,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谁也讨不到便宜。
千月心下有些着急,人在屋顶,又没有打刀,跟一个忍者近身打斗,她一点优势都没有。
这时,大门“轰”地一声 ,那青年跑了出来,千月一惊,有了一瞬犹豫。
山崎抓住这一瞬,手中的短刀朝她逼近。
千月匆忙后撤,却被刀划下一片衣物来。
她顾不得这些了。
那个青年想逃?他要逃去哪儿?
突然,一声皮肉被刺破的声音响起。青年缓缓倒在地上,不动了。
山崎猛地回头,却只看到青年趴在地上已死。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最后看了一眼千月,跳下了屋顶,向那死去的细作跑去。
千月缓缓垂下了放出暗器的手,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
手拿短刀追出去的中村看到这一幕,如释重负地向还站在屋顶上的千月一颔首。
——他无论去哪儿,新选组都能把他抓回去。
——他极有可能是近期发展的底层线人,知道的并不多。
——但是土方岁三会装作不知他是奸细的样子,抓住中村后,让此人对自己的上锋上刑,由此诛心,暴露更多。
——或者他没胆子按照队规切腹,说出他知道的全部后,告诉新选组中村什么都知道,如此即使毁灭证据,中村也难逃重刑。
千月知道,无论怎么想,今夜她都只能这么做。桂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做。
但她回去之后,还是睁着眼枯坐到天亮。
***
“土方先生。”千月像往常那样冲他笑,“辛苦了。”
“喂喂,干什么呢,都散了!”永仓新八的大嗓门喝退了看热闹的民众。
“哟,千月小姐啊,”新八眼睛亮了,“是来取西阵织的吗?土方先生刚才吩咐了,让把你要的布取出来再查封呢。”
“咦?土方先生怎么知道我要来取货?”千月对自己的待遇属实有些惊讶。
“店里的订单都写着。”土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走吧,我带你进去取。”
“感激不尽,”千月找到了自己要的西阵织。
“其实这是君菊阿姊要的,一般都是我来帮她取。还是非常感谢土方先生,否则定了这么久的货就要打水漂了。”她行了一礼,“那我便不打扰各位大人办公了。”说着抱起西阵织便要走。
“等等。”土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千月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怎么了吗?”
“那你呢?”
“欸?我?”
“你下一季和服的布料,已经有了吗?”
千月有些难为情似的微微低下头,“还没呢。我换一家店就好。”
“要不,你先挑一挑吧,如果有中意的,直接一起拿走。”土方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温和过了。
“就当是表达我对影响了你正常生活的歉意。要是那个掌柜不是我们要抓的人的话,我会照付的。”
千月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才一个晚上,变化这么大吗?
“那个、”千月抬头,“这是不是太麻烦您了?”
新八已经极其有眼色地带着其他队士离开了吴服屋,店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不用担心,”土方说着看了一圈店里的布匹,目光停留在了一匹湖蓝色缀织上。
缀织上的紫阳花图案,哪怕借着屋内并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也发出若隐若现的光,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千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被那匹特别的西阵织夺去了注意。
“湖蓝色那匹,那个、好像很适合你。”土方岁三的脸上飘过一丝局促。
“那就它吧,非常谢谢你,土方先生。”千月走过去,爽快地拿起了那匹布。
不要白不要,反正她本也是没有心思再想艺伎行头的事了。
“一起走吧。”土方依旧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我送你回去。”
千月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再也撑不起任何周旋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间吴服屋很有可能是长州的据点。”鸭川水流汩汩声里,土方岁三的声音不断飘进千月耳朵里。
“昨夜,山崎甚至在吴服屋的屋顶上遇到了一个暗探,使的是长州的柳生新阴流刀法。”
千月微微抓紧了怀中的布,却依旧面色如常好奇道:“柳生新阴流?”
“没错,长州最著名的流派。高杉晋作、吉田稔磨他们都是这个流派的高手。”
许久未见的友人、已经天人永隔的同窗,千月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新选组副长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名字,一时心思有些飘忽。
“说到高杉,”土方垂头看着她,“前段时间功山寺起义,你肯定听说过吧。”
千月轻轻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那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建立的奇兵队,又到底是个怎样的组织。”土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土方先生真会说笑,”千月有些无奈,“这种事情,您问一个从未见过那位高杉先生、甚至从未到过长州去的艺伎,能指望得到什么答案呢?”
但她仿佛要尽艺伎为客人分忧的责任似的,“不过我听其他客人说,那个奇兵队,好像是什么人都可以加入的,只要是有攘夷的志向,不论武士还是町人,不论商人还是农民,都是同样的呢。”
她的琥珀色眼眸在灿烂的春日阳光下流光溢彩,“这样说来,那位高杉先生的奇兵队,和土方先生一直守护的新选组,倒是有些像——”土方的神色变了变,千月也知道自己在兵行险招,但话都说到这儿了——
“您千万别生气,我的意思是,虽然立场不同,但大家都是英雄不问出处,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聚集在一起,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呢。”
土方紫色的眼瞳微缩。
两人许久没说话。
一阵风吹过,带着春日特别的暖意,将土方的长发吹起,缠绕着千月的手。
千月一直觉得他的头发很漂亮,却是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奇怪,明明是手碰到的,心里却泛起了异样的痒。
“看来柳生新阴流果然出奇人吗?”土方打破了沉默,“不知昨晚那个人是否也算是个奇人。要是能有幸再见到那个人,一定要让她与天然理心流切磋一下。”
“她?”千月听出土方说的是“彼女”而不是“彼”。
“对,昨天的敌人,是个女人。”土方扫过千月像是服丧一般的衣物。
“大概是一个没人提醒当心雨天出门会湿掉鞋袜的女人。”
千月轻轻勾了勾唇角,努力忽略自己已经寒毛倒竖的状态。
“山崎割下了一段衣摆,”土方顿了一顿,“上面有股极淡的香气。”
江边树上突然传来一声鸟鸣,一只说不上名字的大鸟从树上飞了出去,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画出一道炭迹一般的线。
千月:药丸

本书涉及的时间:
安政四年~安政六年 1857~1859
万延元年 1860
文久元年~文久四年 1861~1864
元治元年 1864
元治二年 1865
庆应元年~庆应四年 1865~1868
明治元年~明治二年 1868~18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