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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只蝉 江户 话说安政四 ...
千月逃出江户的那年,不过九岁。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高烧不退被送到雪村诊所的时候。
她父母不详,是一家居酒屋的夫妇捡来的,在夫妇二人的打骂中度过了当牛做马的童年。
他们亲生的小孩尚在打闹的年纪,她在居酒屋跑堂打杂,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间事。她慢慢明白,见到腰间带着刀的那些人,一定要小心伺候,不论发生什么争执,他们总是对的,他们不高兴会杀人,没什么道理。就像她老是莫名其妙挨揍一样没有道理。
她的一生可以一眼望到头:在江户打一辈子杂,嫁个没什么出息的人,或许还会生一窝小孩儿,然后随便什么时候因为天灾、疾病或人祸死掉。
这次,要不是她烧得快死了,加上雪村医生好心常对穷人不收钱,她的养父母才不会管她,毕竟带她去看病还要费心伪装成穷人。
当她终于烧退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双小小的手,艰难地端着一个大碗,试图给她喂药。
“诶,你醒了!”千月艰难地望向声音的主人,发现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蛋,深黑色的杏眼,烛光下,她的眼瞳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不知为何,千月看着对面的女孩子,莫名感到亲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雪村千鹤。
这时,雪村医生走了过来。光头的兰医是个看上去很和善的男人。他是这个叫千鹤的小女孩的父亲。
千鹤、千月……真巧,千月心想。
“小姑娘,你的烧刚退,还得再观察一下。”纲道检查了千月的情况后说道,“我需要取一点你的血,做进一步检查。”
“取、血?”千月迟疑了起来。
“别怕,小千月,我是个兰医,取血是兰医的检查手段之一哦。”纲道笑得很温柔。
她记得,当时千鹤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可是父亲……”纲道却制止她接着说下去。
千月从前不曾了解过兰医,自然也无福接受过兰医的治疗,所以她并没有什么疑虑就接受了纲道的说法。
后来,她沉沉睡去。噩梦也由此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有什么用。
闪着银光的锋利刀刃、医生狞笑的面孔、空无一人的房间……每天晚上都被雪村纲道放血的日子,千月过了整整七天。
很奇怪,她的伤口头一次这么难愈合。
可她还活着。
她逐渐发现了纲道来这里的时间总是固定的。至少,上午,他的诊所有很多病人。
大概是看她太虚弱了,因为除了被大量取血,屋里的蜡烛还被添加了软筋散。第七日,纲道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她绑起来。
第八日,在夏末温暖的阳光下,冷得浑身发抖的千月砸开门,逃了出来。
熟悉的江户街道再次出现在眼前,午时将至,街上的人逐渐熙攘,遍布江户的各道场里亦有三五成群的青年出来闲逛,远处的隅田川依旧平静如昨。
千月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来不及高兴太久,她最后看了一眼困住她七日的牢笼,拽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朝着与居酒屋方向相反的隅田川跑去。
她不能停下脚步。
隅田川岸边,一如既往,行人摩肩接踵,是独属于江户的烟火气。
千月机械地向前走着,身体越发沉重起来,视线正在逐渐模糊。
可她还不能停。
“喂,哪儿来的小屁孩?不长眼吗?”不受控制的身体不小心撞到人,迎接她的是一波一波的谩骂。
她想鞠躬道歉,可是身体已经几乎不受控制。路过的人看到她状态明显不对,也就觉得晦气似的躲开了。
终于,她寻着一处桥墩,靠着它慢慢蹲了下去。
世界好像在离她远去,人声、水声混杂在一处,让大脑的轰鸣声加剧了;刺目的正午阳光晃得她直犯恶心——但她实在走不动了。
像一条曝在沙滩上濒死的鱼。
她闭上了眼睛,外界的声音好像也渐渐消失了。
“诶?这不是居酒屋那丫头吗?”抱剑闲逛的青年认出了千月,“怎么,你那养父母这次终于打算饿死你了?”土佐腔砸了过来,把千月的意识生生扯清明了一些。
艰难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是一个高大的卷发青年,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武士装扮。视线模糊间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大概是居酒屋的客人。
看着她过分惨白的面容,龙马察觉不对,有些担心地蹲下身,“喂丫头,你怎么样?”
怎么会在离居酒屋这么远的地方看到这丫头?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了些力气撸开袖口,露出肘窝处渗血的绷带,“那个姓雪村的兰医,他放我的血……”话音刚落,千月便两眼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千月是被颠簸醒的,这才发现自己正在青年的背上。他走得飞快。
这个方向……他想把她送回居酒屋?
下意识抓紧了青年的衣服。
“我不要回去。”
青年闻声停下了脚步,笑着转过头:“醒了?”
“我不要回去。”
龙马静默了一瞬,继而满不在乎地说:“谁要送你回去,你这个样子,不送医馆能行吗?”
听到“医馆”这个字眼,她战栗了一下。龙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嘴上没停,“你这养父母也是奇怪,明明松本良顺的医馆那么近。你刚刚说,你是从雪村的诊所出来的?去那么远干什么?况且,就算是兰医,我也没听说过要放血啊,遇上庸医了吧丫头?”
“那边不用花银子。”
多话的龙马这次什么话也没憋出来。
因着松本良顺的诊所毗邻龙马修习剑术的千叶道场,松本医生跟龙马很是相熟。
松本良顺是个高大魁梧、神情严肃的兰医。虽然和纲道长相、身材都不相同,但千月看到他医生标志的光头时还是全身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丫头别怕,松本的医术,”龙马察觉到了千月的紧张,只当是小孩子怕看医生,“不夸张地说,去给天子瞧病都是绰绰有余呢。”
“松本君!”龙马扯着大嗓门叫着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松本良顺。
松本一听就知道是千叶道场的坂本,头也不抬地说:“跌打损伤的药自己去取,取完给我看看就成。”
“不是我啊!情况紧急啊松本君!”
松本良顺正思忖这土佐青年又在瞎激动什么,却在看到他背上的千月时一瞬间变了脸色。
“再晚来半刻,她就没命了。”千月意识朦胧间听见松本医生这样说。
刚才,她被喂下糖水和补血的药物后,便沉沉睡去。此刻,她闭着眼睛听着松本良顺和坂本龙马低声交谈。
松本之前仔细观察过她肘窝处的伤,发现了交错的刀痕。
“应该是用刀片割开了静脉,且是多次放血。看这伤口,应该不是同一天产生的”
“小丫头说那个雪村医生干的,”龙马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不摆明了庸医吗?我跟你认识那么久,还没听说兰医先进到放血。”
“雪村?”听到这个名字,松本良顺明显愣住了。
“她说是雪村给她放的血?”
“对啊。”
松本良顺静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对此事没做什么评价。
只是又换了一个话题,“你和这个小姑娘什么关系?”
“这丫头是我常去的那间居酒屋老板的养女。”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把她送回去?”
“那还能怎么办?小丫头刚才说不想回去,肯定是怕挨打,但她这么小,也不能真不送她回去呀。”
千月眼睛动了动,正当她想睁开眼睛争辩时,只听松本良顺说道:“坂本,你等等。”
他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解释道:“一个正常的医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庸不庸医的问题。”
“什么意思?”坂本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讲话。
“实话跟你说了吧,不经同意,没有医生敢做这样的事。”松本叹了口气,“所以,谁能做这个决定呢?”
“这个时间病人多,我先出去看看。你好好想想。”
房间只剩下了坂本和千月两人。
“别装了,再装睡我都怀疑你眼睛要抽搐了。”青年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气。
千月尴尬地睁开眼。
青年面色如常,只是总挂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剑盯着她看。
“我猜猜,你那么不想回家,家里有人等着你?”
“还是说,我猜错了,你是——”
“那儿才不是家。”千月突然打断了龙马。
心里后知后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用力盯着屋顶,把脸微微偏向里面,这样若是忍不住哭泣的话,眼泪也只会流向那不为人知的一边。
屋顶的角落里有小小的青苔冒出来。
“要是我把你送回去了,会怎样?”龙马问的直接。
“会死的。”千月突然转过头,用力撑起沉重的身体,对着龙马直直跪了下来,“ 不要送我回去,武士大人,求您!”
“他们把我卖了。”九岁的小姑娘紧紧抓着被角,用力得指节泛了白。
“虽然不知道他们卖了几两银子,总归我也不值什么钱,但他们把我卖给那个兰医了。”千月虽然极力隐忍,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哭腔。
“你还在盘算自己值几两银子?”龙马看到她行此大礼,骤然站起,把她重新扶起躺了下去,“别对我行这种劳什子的礼,我最见不得武士的那套。”
千月虽然疑惑面前的人不就是个武士么,从小跑堂的经验告诉她,他的那把打刀,一看就是名品;可是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青年却面色不虞起来,让她有些不敢说话了。
“识字吗丫头?”不知青年为何问这个。
千月摇了摇头。
龙马突然拿起房间里的纸笔,用他平生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听好了,我叫——坂、本、龍、馬。记住了吗?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千月。” 她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千月?”坂本想了想,“大概是了,”只见他又一笔一画写下了她的名字,“看着——千、月,是你的名字。”
千月久久凝视着纸面。
武士和平民的名字并排落于其上。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其余的,以后慢慢学。”千月正瞧得入神,并未留意龙马说了什么。
“喂,”龙马一把抽出千月紧紧抓着不放的纸,千月这才抬起头。
“丫头,敢不敢跟我走?”他突然问,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
“一起的话,明天我们就去渡口。”千月注意到,他眼下有颗痣,笑起来有些可爱。
“……要离开江户吗?”
“嗯。”龙马走到了窗边,望着窗外的春色。
“依我看,咱们就去长州吧。”
“去长州,见一个非见不可的人。”
陆奥守吉行:丫头你看见的是我就是我哟(?ì _ í?)
副长下一章就回来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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