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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只蝉 夜雨 庆应元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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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幕府而言,元治二年(庆应元年)开年就透着不顺。去年年底,流亡在外的高杉晋作突然回了长州,召集了“奇兵队”于功山寺发动起义,激进派重掌长州政权。尊王攘夷的呼声越发透着不可阻挡的势头。
对新选组而言,伊东甲子太郎的加入则成为了最大的变数。千月是知道他跟长州有联系的,这个尊王攘夷论者竟然加入新选组,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
安德烈出事后,土方再次来岛原寻千月,是四月中旬一个雨夜。
春雨淅沥,有节奏地敲在屋檐上,从窗子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地上的水迹泛着幽幽的光。
千月拉开雅间的门,只见男人静静地坐着,和泉守兼定放在一旁,长长的黑发还带着些外面的潮气。听到拉门的声响,那双总让人捉摸不透的紫色眼睛蓦地看了过来。
上次的审问,总给她一种友人之间撕破脸了的感觉。友人,这样想真是脸大,千月觉得下意识的想法很可怕。
“土方先生,别来无恙。”千月决定只当他是来喝酒的,“怎得没去找君菊阿姊?可是她脱不开身?”
“千月小姐早已是正式的芸伎了,怎的,不许我来讨杯酒喝?”千月小姐,不是从前他总当小孩子喊的“千月”。他是把她当正式的艺伎看了,还是嫌疑人?
千月展颜一笑,“自是不胜荣幸。这种天气,路上应该不好走吧。”
土方闻言轻笑一声,“是有些。你出门也记得当心,莫要湿了鞋袜。”
“今日土方先生来,我自然不会出门了,在您身边,鞋袜可还会湿?”
土方不答。
千月倒了一杯清酒。土方闻到了她袖笼里淡淡的香气,和布勒内之前包下的雅间味道有些像。是洋人喜欢的玫瑰味。
“还用着呢,这洋人的香。”土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千月放下酒壶的手顿了一顿,“喜欢,便一直用着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阵沉默。
土方将一沓信纸自怀中取出,千月一眼便认出那是安德烈写给自己的信,上次被查收,没想到他会还回来。
“法国人还真是……”古板的新选组副长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千月面上一红——他必是已知晓了信上全部内容。
“那个、土方先生!”她直接夺了过来,“谢谢您拿回来。”
——谢谢但其他的就不要再说了。
不知为何,土方紫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上次是例行盘问,还望千月小姐不要怪罪。”千月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信自己真的没了嫌疑。
小舞伎鱼贯而入,千月行至她们身前。乐声起,千月带着舞伎挥扇起舞,脂粉气掩盖了那缕玫瑰香。
土方的紫色眼睛盯着千月,似笑非笑。不知怎的,对着他跳舞,千月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作为艺伎的自己跳舞。这倒是难得,他们明明在岛原相识,且认识了两年。
一曲舞毕,土方示意舞伎们出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土方和千月两人。
“千月小姐的舞技令人见之忘俗。”土方端着酒杯,“之前从来未见过你领舞。”
“土方先生说笑了,从前我还只是君菊阿姊身后的小舞伎呀。”
可能是因为饮了酒,土方的声音有些慵懒,“我倒觉得,是我们不常在岛原遇见的缘故。”
千月还没来得及解析这句话里含义几何,便听见土方换了个更危险的话题——
“那个坂本龙马,不知道最近又在乱来些什么,”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千月,“你应当认识他吧?”
“那位坂本先生啊,我倒是有些印象。”千月主动接过了话茬, “他不是在海军操练所?操练所的那些大人们来喝过酒的。这么说来,他们倒是有一阵子没来了。”说着她又给土方添了些酒。
“海军操练所解散了。怎的,你不知?”土方的眼睛里带了些探究。
“咦?”千月颇为惊异转过头,“土方先生在开玩笑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好,被前面的话题晃了一下后,她刚刚装得太过了。
果然,土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嗤笑道:“岛原消息这么灵通,你会不知?”
千月布菜的手停下了。
屋外雨声依旧未曾停歇,千月只觉得潮气慢慢渗了进来,呼吸有些不畅。
千月抬起头来看着那双冰冷的紫眸,有些无奈,“土方先生太瞧得起我了。岛原知道,又不代表我知道。”说罢还是接着布菜。
“年初的时候,坂本那家伙被抓到屯所问话了。”土方再次冷不丁地打破了沉默。
千月差点掉了筷子。
龙马这傻大个……不过,他现在经营着龟山社中风生水起,应当是没什么确切的把柄。
“哦?那幸而很久没见过这位坂本先生了呢。”千月作势长舒一口气,“否则土方先生又该怀疑我了。”
她没等土方回应,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说到屯所——冲田先生的风寒可大好了?”
土方被她的话题转换打了个措手不及,皱了皱眉,“你如何得知?”
“几日前,原田先生、永仓先生和冲田先生一同过来,冲田先生还在咳,”说着她换了壶新酒,“风寒是自新年就没有好全吗?这么拖下去可不成。之前千鹤酱送我的药明明很是管用,冲田先生定是没有听话吃药吧。”
土方闻言,叹了口气,“总司那家伙啊……”千月还知道,冲田总司没能出现在护卫将军上洛的队伍里。
“我听闻,名医松本良顺回京都了,”千月将面前的酒盏再次满上,“土方先生不若请松本医生去看看。给全队做个检查也是好的,虽说今年换了新的驻地,队士们的工作也还是很辛苦,不照顾好身体怎么守卫京都呢?”
魔鬼副长紫色的眼瞳里再次露出探究的神色。
“你究竟,是怎么想新选组的?”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土方直直地盯着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千月答得坦然,“一年多前我就说过的呀,土方先生,您同您的新选组,自然是保护京都百姓的。如果没有新选组,此时的京都恐怕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估计岛原的生意也做不下去呀。”她还是操着口齿清晰的江户口音,说着又将细眉一蹙,“怎的?又不是不认识,我说你们是好人都不行?我可真够冤的。”
土方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你还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户女人呢。”
说罢轻抿一口杯盏中的酒,却神色微变,“换酒了?”
“土方先生……不喜欢刚才的酒吧。”千月有些欲言又止,在土方露出警惕的神色前,她忙说:“别误会,只是做了这么久的艺伎,或多或少能看出客人的喜好罢了。”
“不过伊东先生倒很喜欢清酒呢。”她状似不经意地说。
土方的眼神又变得冰冷起来,“你想说什么?”
“昨日,伊东先生和几个队士来喝酒,聊了些攘夷的事情,”千月迎上土方越来越犀利的目光,似是鼓足了勇气,“就当我多管闲事,土方先生,新选组不是保护将军的吗?艺伎也要读些书的,我也是知晓‘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的。”千月已经怀疑土方听得到自己“咚咚”的心跳了。
“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土方放下了杯盏,落在桌上那一声碰撞在骤然死寂下来的房间中很是突兀。
他抱着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下一刻,土方突然逼近,掐住了她的下颌,力大得令千月心惊,“嗯?长州人?”那一刻,千月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
千月痛得眉头紧促,“土方……先生,”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却仍努力将话讲得流畅,“因为,新选组、是您的、心血,您、您的信仰,不可以……从内部破裂啊。”
她豆大的眼泪似是烫到了土方,土方猛的收手。只见对面的少女下颌的红痕甚是刺眼,眼眶里还有泪珠没有滚下,神情却是坚毅的。
“您再怎么怀疑我也好,我只信你们是真心守护京都百姓的人,是从江户走来的、一腔热血有信仰的人。”她说这话时,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真真假假、不破不立。她计算着所有,包括自己。
透过因流泪而模糊的双目,土方的神情在有些暗淡的烛光中瞧不太真切,那道沉默的剪影让千月一瞬间想到一尊石像,无言、坚硬,却有些寂寞。
最后,土方起身,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经过纸隔扇的时候,他顿了一瞬,似是在犹豫,最后终于低声道:“多谢,我会请松本良顺去屯所一趟的。”
“祝您武运昌隆。”千月一丝不苟行了一礼。
***
千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门,倚着墙瘫在了地上,重重叹了口气。
“呦,全身而退了?不错嘛。”千月被突入其来的声音惊得打了个寒战,这才看清窗台上坐着一卷发高马尾的男子,就这个季节来说,穿着有些过于清凉了。他似是并不在乎外面飘进来的雨丝,火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近乎妖冶的光。
“早晚被你吓死。”回过神来的千月幽幽地说。
不知火匡从窗台上一跃而下,顷刻间便出现在千月身侧,“我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四条的吴服屋不能用了。”
“被新选组的监察盯上半个月了。”
怪不得提醒她出门当心会湿掉鞋袜。
千月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所以,他到底信我不信?”千月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可没准儿,”不知火按住了她的肩膀,仿佛这样能让她坚定起来,“你今晚这忠心表得好。再加上你之后不用吴服屋传消息,土方那家伙什么都查不出来。只会对你越来越不设防。”
“但愿吧。”
“还有,那个、你……还好吗?”不知火难得有吞吞吐吐的时候,千月正觉得奇怪,却突然间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指甲骤然扎进掌心。
空气静了片刻,“我只想知道,是谁做的,怎么做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没有做的。”千月的声调没有什么起伏,但不知火听出了一丝冷意。
“那毒,”不知火头一次把话说得小心翼翼,“桂手里有两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份给了你,一份给了一个叫山田吉之助的暗线,他在那洋人府上做帮厨;桂在布勒内死前一天把我派到京内接应他,我才知道这回事——”
“咻”的一声,千月不知何时拔下了一只发簪,直直地扎到了对面的墙里。
“我的大小姐,”不知火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你什么时候干起忍者的行当来了?”
桂这家伙……到底还是不信任她吗?
“那你为什么才告诉我?”进入岛原后,千月鲜少如此外露情绪,“你知不知那天他过来逼问得多紧?这么久以来,他就等着我递把柄呢。”
千月自动把不知火拉入了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他”指的只会是一个人。
至于安德烈……还有些别的情绪,她却连不知火都不愿多说。
“本大爷也想啊,谁知道高杉那家伙又派我马不停蹄去跟坂本商量龟山社中的事,本大爷在长崎呆了半个月啊。”不知火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过得这么憋屈,“还有啊,他来他去的,这么说新选组那个难缠的家伙很奇怪诶。”
千月没理他,“高杉最近如何?”
倒是自从功山寺起义后,许久没听到高杉的消息了。说来,她的三味线本就不是从岛原学的,而是高杉教的。
“还算你有良心,终于想起他啦?高杉大人好得很,这点放心。他让我转告你,吃好睡好,往前走就得了。”
令人怀念的高杉式发言。千月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千月歪头看着不知火,后者正笑得灿烂,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总是这么笑的,还有一个人。千月又想起那傻大个儿来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坂本被叫到新选组屯所去问话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哈?”算了,他也不知道。
“坂本这家伙,可真是一天天的惊喜不断,”不知火咕哝着,“你还记得当年,他怎么把你从江户拐出来,又大摇大摆塞给长州的吗?”
当然。
——“丫头,敢不敢跟我走?”青年露出一口白牙。纵使记忆再怎样模糊,那人比夏日阳光还灿烂的笑容都不会褪色。
——“依我看,咱们就去长州吧。”
就是那个人当年伸出一双大手,牵着她登上了驶离江户的船,带她远离了那些发生在江户的、可怕的噩梦。
千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