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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只蝉 千月 庆应元年夏 ...

  •   庆应元年夏末。大概因夏日将逝,千月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苍凉的月色中,一圈圈荡开。

      夜过三更,便是热闹得如同把京都所有欢愉都尽收囊中的岛原,此刻也缓缓寂廖下来。

      千月拉开自己房间的障子门。终于安置完最后一批客人,她脱掉自己几十斤重的和服外杉,撑着最后一口气点上灯,直接瘫在了镜前。

      今日倒没什么异常。

      突然,信鸽扑棱着翅膀打断了外面夏蝉的嘲哳。

      千月不禁蹙起了眉头,向窗外望去。远道而来的鸟已站上窗台。除非急事,京都暗探的据点不会用这种方式往岛原传消息。她放下手中的梳子,径直走向窗边取下了信筒。

      目送着信鸽消失在夜空中,才提着一口气展开信,却在看清信上大大鬼脸的那一刻,不禁笑出了声。

      “龙马那个傻大个儿又在故弄玄虚。”

      等等,可为何他偏偏此时来了京都?

      月光撞进千月琥珀色的眼瞳,一抹不甚明显的金光闪过。

      没有别的消息,说明坂本龙马这次依旧会下榻寺田屋。然而最近,新选组和见回组都有盯上这个浪人进出频繁的旅舍的势头。

      说到新选组……

      隐隐的烦闷,她又想起了那双冷漠紫眸的主人。

      夏日祭之后,他没再找过她。她是否该庆幸魔鬼终于不再盯着她?

      她动手拆下头上的钗环。洗掉芸伎的白粉后,露出的是一张还是少女的脸庞,神情却是瞧不真切。

      她开始写近些日子的消息记录。

      ***

      千月就知道,能让龙马此时冒险进京的,只可能是萨长同盟。

      “可是傻大个儿,你当真觉得自己不会死吗,还来这儿。”千月说罢报复式地咬了一口阿龙小姐的和果子。

      嗯别说,气归气,阿龙小姐厨艺惊艳。

      “新选组的副长,前段时间怀疑上我了。”

      “哈?”龙马一时忘记像往常一样反驳“傻大个儿”这个称谓,“土方那么没情趣的家伙,岛原都没去过几次吧,怎么还能盯上你?”

      不会是因为你太不像个岛原的女人了吧。这话龙马没说出口,因为对着两年没见的、一颦一笑都像个出色艺伎的千月,他要是说出这话就是纯属自己眼瞎。

      “因为安德烈。”千月的语气很平静。

      ——其实已经怀疑很久了,只是那个人的死让他追着我几个月不放。

      但千月九岁时就认识她的龙马,还是一瞬间听出了不同寻常。

      她说的是法国驻日大使馆的外交官安德烈·德·布勒内。

      “……”龙马张了张嘴,半晌才组织好言语,“那个,千月啊,法国人那事儿……你做的?”

      千月放下了喝空的茶盏,却许久都没有回应。

      “龙马先生?”这时,寺田屋的帮厨阿龙小姐来添茶水,打破了让人压抑的沉默。

      “阿龙啊,”龙马瞬间笑得眼纹都出来了,“辛苦了,非常感谢。”

      年轻女人将茶水轻轻放上桌,一举一动透着干练,五官很漂亮,下颚微带点棱角,眉眼也透着倔强。

      她对上龙马的目光时,眼底透出了几分温柔。

      千月挑了挑眉,虽然心情还是沉重着,但她敢拿她长州间谍的前途打赌,他们俩之间绝对有故事。

      阿龙小姐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两人。这还是千月认识龙马以来,第一次陷入这样的沉默。

      “过去这么久了,没人告诉你吗?”千月觉得自己根本回不起“不是我”三个字。

      “岛原害人不浅啊,对着我你都兜圈子?”龙马眉心直突突。

      却在看清楚千月眉间惶惑的那一刻不再追问了。

      桂的行事方式,他还是清楚的。

      “长州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爱抓着仇恨不放啊。”

      千月轻叹了口气。她当然都明白。下关的恨最终没能让她从法国人手中得到更多的情报,还差点让她这条线彻底断掉。

      “不说这个了。你现下定是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萨摩藩邸了。如今,在京都的萨摩人,小松先生?西乡先生?还是大久保先生?告诉我,萨长同盟,需要我做什么?”千鹤琥珀色的眼睛里透出了热望。

      龙马正襟危坐起来。

      ***

      千月没想到竟会在寺田屋门口迎面遇上新选组副长。看着那双狭长漂亮的紫色眼睛,她不由想起那夜漫天烟火中盛放的紫阳花。

      “千月?”土方岁三看到是她的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向来严肃的面容局促了一瞬却立刻恢复如常,状似不经意地发问:“里面有熟人?”

      京都的夕阳很美,尤其照在对面男人随风微微飘动的长发和端正的半边脸时,发丝近乎温柔地飘荡着,几乎要抚过和泉守兼定绯红的剑鞘。

      是路过吗?还是说,连新选组副长都开始盯梢这里了。

      但他应该刚来不久,否则他不会没看见自己进去。

      你来我往这么多回,是敌人,却也是熟人。

      千月不知何时自虐式地喜欢上了与对面男人的交锋。

      此刻,她打量着容貌端正的男人,将脖颈抬起至恰到好处的优美角度,用岛原女子特有的娇俏眼神与腔调回应,“什么叫这种地方?土方先生真会说笑,”说罢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裹,“想登势阿姊做的点心了呀。”她总是这样,带着多年没改掉的江户口音。

      “土方先生今晚过来吗,好多天没见着您了呢。”千月如同寻常艺伎招呼熟客一般,“夏日祭之后您看起来很忙呀。”

      她故意提起夏日祭的。为着看他的反应,也为着自己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土方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事,面色不自然起来,清了清嗓子道:“近来忙。”

      但他的眼神却马上锐利地探过来,“只是寺田屋的老板登势小姐?”

      “嗯……还有阿龙小姐呀,她做的和果子也很好吃呢。”千月面上笑意不减。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紫色的双眸微眯。

      “知道啊,登势小姐开的旅馆嘛。”千月在他面前一向不会装糊涂的——那才是真的往枪口上撞,“不过近来里面乱七八糟的浪人好多,都是新选组的敌人吧?”

      “知道还来?”土方一副“明明你自己的嫌疑也没洗清”的表情。

      “哦,以后不来了。”千月摆出有些受伤的表情,“土方先生还在怀疑我吧。”

      土方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别做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的事。”

      “土方先生,日久见人心……”千月正像往常一样表明自己坚定不移绝不危害他和新选组的态度,却突然反应过来,“您刚才说什么?”

      “回去吧。”男人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黑色的长发飘荡在空气中,夕阳为其镀上了一层金色。

      从元治元年六月开始的漫长拉锯战——千月仿佛看到了一道胜利的曙光。

      ***

      庆应元年三月末,法国大使馆的军官安德烈·布勒内死在了他开满晚樱的庭院里。

      参与了长州征伐、还指挥了下关战争的军官离奇死亡,幕府不可能坐视不管。

      岛原。

      就在安德烈常来的雅间,坐在千月对面的土方岁三将法国军官的十字架项链摆到桌上。

      “我得来,毕竟他是你的常客。”土方的神情比他的语气锋利多了,“说说吧,千月。”

      房间中隐隐飘着玫瑰和古龙水交织的气息,安德烈曾带来的镀金西洋烛台上重新燃上了蜡烛。

      这是认识土方近两年以来,两人第一次以这种形式相处。虽然千月清楚,这不是他第一次怀疑她。

      她终究还是亲手递上了把柄。

      虽已是暮春,可千月还是觉得冷,或者说是那种内心情绪激烈到极致后血液逆流般无法控制的战栗;就像当初她在法国人温柔注视下第一次喝咖啡后的生理反应一样,心脏重重地跳动着,可是手脚却是冷的、软的;只是这次,没有咖啡因,却浓烈千倍万倍。

      “他是……怎么死的?”在土方有些愕然的神情中,千月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很正常的反应,毕竟几个月的相处,突如其来的死讯,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凶手她更熟悉。

      这锅她不能背,人她也不能供出来。

      只能是悬案了。

      只是,Adieu,André(1)。千月不能忽视自己胸腔中的某一处刺痛。

      “中毒。”土方强硬地继续推进这场审讯。

      当听到“中毒”这一字眼时,千月的脸庞突然从阴影中抬起,不可能,根据得到的消息,安德烈的症状应当是是像突发急病般猝死的。

      只是试探罢了。

      “土方先生怀疑是我杀了他?”于是她用抖的不成样子的声音回应,“莫非您怀疑我是个攘夷分子不成?”她直接说出了池田屋以来土方对她的怀疑,“虽是个洋人,可您知道的啊,他待我那样好,那样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你不是?”土方也单刀直入,根本没理会她的后半句。

      千月似是不敢相信他竟说出这样的话,“原来这么久以来,您都是这样想的吗?”江户口音里掺杂着莫大的悲伤,琥珀色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

      土方敲打着桌面的手顿住了。

      “土方先生,”这时,前去搜查她房间的队士前来报告,“没有搜到任何毒药和其他可疑物品。”

      他们来的太快了。多亏了君菊的通知,否则她不可能把桂之前给她的毒药还有所有与长州有关的东西藏起来。

      暮春的晚风从窗外吹来,半晌,两人谁都没说话。

      “仵作说不是中毒,是突发急病。”土方皱了下眉,突然改了说法。他避开了她的追问。

      千月一时怔住,“那土方先生刚才是在诓我?”

      就在千月以为他会因为两人之前的交情心生一点点怜悯时,土方冷笑一声。那双紫色眼睛太过犀利,似乎要把千月的心脏捅个对穿。

      “可我觉得是中毒。比如,”他举着烛台缓缓靠近千月,“有人下了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积累,直到合适的时候,”烛台上的天使雕像在橘黄色的暖光里圣洁地笑着,“一场小病就能要了命。”对面男人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撒旦,“如果我是长州人,我就会借着艺伎之手,这么杀掉一个佐幕的洋人、下关的大仇人啊。”

      火苗在紫色的眼睛里不时摇曳,平添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妖异。妖异,这个词用在这么严肃的男人身上还真是奇怪。千月听他说着差点踩中事实的猜测时,紧张之余,竟冒出这么不合时宜的想法。

      千月垂下眼帘,语气竟带了一丝如释重负,“我何德何能,竟让副长大人认为有如此厉害的身份,这么大的阵仗为何不直接把我带去屯所?”仿佛这说法实在太过天方夜谭,显得一开始对她杀人的怀疑就像是个玩笑。

      土方没能看到期待中的慌乱。

      千月等着他抛出下一个难题。

      然而他依旧只是坐在那儿,不发一语。和泉守兼定放在一旁,千月能想象到刀出鞘时泛出的刺目白光,就像池田屋事变前夕他审讯古高俊太郎时一样。

      而那条十字架项链,正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

      “土方先生!”千月突然有些急了,想夺过安德烈的十字架,“请别这样!你不能这么对待他的信仰!”

      土方轻松躲开了她,“日本禁教这么久,你难道是个舶来的人?敢为洋人的教义辩护?”

      “当然不是。可人的信仰是很宝贵的,不是吗?”千月琥珀色的双目灼灼,“不管是洋人还是日本人,只要是心里面相信的、想守护的东西,都一样值得尊敬!土方先生怎会不明白?”

      土方岁三微微瞪大了双眼。他的手停住下了。

      他怎会不明白,毕竟,他也有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土方道了声“这次打扰,告辞”,便起身决定离开。

      “土方先生,”千月叫住了他,“我相信日久见人心。”

      “祝您武运昌隆。”她垂下头,郑重行了一礼。

      土方并没有停下。

      桌上,安德烈的项链正闪着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只蝉 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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