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5、无端的隔阂 暮色层层叠

　　暮色层层叠叠的压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零散的光斑。

　　许庭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书包带子压在肩头，沉甸甸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校门口的画面——女生微红的脸颊，递出去的礼盒，还有站在树下从容温和的陈舒扬。

　　心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

　　他没有立场难受。

　　陈舒扬性格本就和善，受人青睐再正常不过。他们本就只是普通同班同学，是他越界，擅自贪恋那一点善意，自作多情地心存奢望。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却不受控制。

　　许庭抬手扯了扯衣领，压下胸腔翻涌上来的酸涩，骨子里那股张扬尖锐的戾气又慢慢浮了上来。

　　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光。

　　他反复在心里面告诫自己。

　　回到家，玄关一片死寂。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小灯，父母各自坐在沙发两端，互不言语，空气里弥漫长久不散的冷战气息。

　　看见许庭进门，母亲抬眼，语气下意识带着挑剔：“放学不知道早点回来，又在外头鬼混？”

　　许庭懒得争辩，一言不发拎着书包径直走进卧室，重重关上房门，隔绝门外所有压抑的氛围。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伸手摸出那件叠放整齐的校服外套。

　　布料上残留的清淡香气还在，是白天陈舒扬留在上面的味道。

　　白天教室里的温柔、递来的牛奶、轻轻披上外套的动作，一幕幕清晰浮现。

　　许庭指尖攥紧布料，半晌，猛地松开。

　　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第二天清晨，早读铃声响起之前，许庭早早坐到座位上，心神不宁地盯着前排的空位。

　　没过多久，陈舒扬走进教室。一如往常，穿着整洁的校服，神情平和，手里抱着书本。

　　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东西，下意识回头，目光搜寻，对上许庭望过来的视线。

　　陈舒扬眼底浅浅漾开一点柔和，正要开口打招呼。

　　许庭却率先移开目光，面色冷淡，装作毫不在意地翻开课本，刻意避开对视。

　　疏离、冷漠，泾渭分明。

　　陈舒扬伸到半空的话，安静咽了回去。

　　他微微蹙眉，隐约察觉到变化。

　　昨天还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一夜之间，凭空多了一层厚厚的隔阂。

　　课间，陈舒扬思索片刻，拿着习题转过身，打算和许庭探讨题目。

　　还没有靠近，许庭像是提前预判一般，起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栏杆上，背对着班级，刻意避开了所有接触的机会。

　　同桌看着这一幕一头雾水，小声嘀咕：“奇怪啊，昨天他俩还能说话，今天怎么跟仇人一样？”

　　走廊上，风吹动许庭额前的碎发。

　　他眺望着远处操场，耳尖却一直留意着教室内的动静。

　　他不敢面对陈舒扬。

　　一旦靠近，昨天傍晚那刺眼的画面就会闯入脑海，那些自卑、酸涩、不甘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与其不断内耗，不如主动拉开距离。

　　不要再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

　　许庭犹豫许久，攥着那件校服外套，缓步走到前排。

　　陈舒扬正低头看书，察觉到阴影笼罩，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许庭率先递出外套，动作干脆，语气平直冷淡，不带一丝多余情绪：“还给你。”

　　陈舒扬看向那件外套，又望向少年紧绷的下颌线，敏锐捕捉到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

　　“昨天睡着了，怕你着凉。”他轻声解释，语气依旧温和。

　　“没必要多管闲事。”许庭扯了下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以后也不用费心关照我，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一句话，直接划开界限。

　　陈舒扬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柔和淡去几分：“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许庭抬眼，桀骜的眉眼裹着一层冷意，“陈同学待人友善，不妨留给想要的人，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他隐晦地提起校门口送礼的女生，话里藏着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赌气。

　　陈舒扬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许庭误会了昨天的事情，轻声解释：“昨天隔壁班同学只是归还笔记，礼物我没有收下。”

　　许庭心口猛地一颤。

　　原来是这样。

　　可话已经说出口，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当场示弱、收回说辞。他硬着头皮维持冷淡的模样，嗤了一声：“关我屁事。”

　　说完，不等陈舒扬再说什么，转身快步回到后排的座位。

　　坐下之后，许庭心脏砰砰狂跳，后背上薄薄沁出一层冷汗。

　　明明得知是误会，心底那块巨石稍稍落地，可他已经把话说绝，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陈舒扬望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安静沉默许久。

　　他隐约读懂了许庭别扭的心思，敏感、缺乏安全感，习惯用尖锐外壳保护自己。

　　只是，少年竖起的尖刺，此刻正牢牢隔在两人之间。

　　下午的月考小测，试卷分发下来，又是稳定的一二名。

　　老师在台上笑着夸奖两人，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

　　以往偶尔还会对视较量的两个人，今天全程零交流。

　　试卷摆在桌面，相隔几排课桌，遥遥相望，却形同陌路。

　　许庭盯着卷面上的分数，全然没有往常赢过对方的愉悦。

　　赢了名次，心底空荡荡的。

　　傍晚放学，陈舒扬收拾好书包，刻意放慢动作，期待许庭像往常一样或许会停留片刻。

　　直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后排位置早已空荡荡。

　　许庭提前离开了。

　　陈舒扬走到后排的课桌旁，低头看向桌面，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晚风从窗户灌入，翻动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

　　他轻轻叹了口气。

　　想要靠近那颗裹满荆棘的心，好像比解最难的数学大题，还要难上许多。

　　而走出校门的许庭，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慢行。

　　天边晚霞漫开大片橘红，可他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脑海反复回荡陈舒扬那句平静的解释。

　　“礼物我没有收下。”

　　明明只是简单一句话，却在他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他后悔了。

　　后悔方才故作冷漠，说出那些伤人划清界限的话。

　　可骄傲困住脚步，他做不到回头道歉。

　　少年心事藏在暮色里，酸涩无声蔓延。

　　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份刻意疏远的背后，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小心翼翼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