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45、我一直都在 陈舒扬没有

　　陈舒扬没有耽搁，当即驱车陪着许庭赶往医院。

　　路上许庭一言不发，侧脸绷得很紧，掌心持续发冷。他靠着车窗，视线茫然地落在街道飞逝的灯火上，往日沉稳从容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难以招架的疲惫。

　　陈舒扬腾出一只手，不断轻轻摩挲他冰凉的手背，低声安抚：“庭庭，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抵达医院病房，消毒水味混着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许母坐在病床边不断抹眼泪，病床上的许父头部缠着纱布，脸色灰败，看见许庭进门，眼神躲闪，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下焦躁。

　　病房里还残留着争执过后紧绷的气息。

　　许母看见许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快步上前拉住他：“小庭，小庭！你可算来了。你爸爸欠了整整一百三十万，那些放贷的人放了话，限期之内不还清，还会再来找麻烦……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帮帮我们好不好，小庭。”

　　许庭喉头发涩，目光投向病床上的男人：“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许父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不耐烦：“一时周转上头，谁知道窟窿越滚越大。现在说这些没用，最重要的是先把欠款填上。你如今事业有成，这笔钱，就由你来还。”

　　轻飘飘一句话，理所当然，压在了许庭肩上。

　　许庭心口一阵阵发闷。

　　从小到大，只要家里出麻烦，所有后果永远要他来承担。无休止的索取、无休止的拖累，他拼尽全力挣脱泥潭，命运又再次把他拉扯回去。

　　“爸……一百三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许庭声音低沉，“我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

　　“那是你的事！”许父陡然抬高音量，“你是我儿子，你是我生的，现在家里出了事，你不出头谁出头？！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逼死吗？！”

　　许庭闭了闭眼，无数委屈堵在胸口。

　　他从小到大承受的打压、贬低、偏见还历历在目。当年因为性向的事情，父亲动手打他，用恶毒的言语羞辱他；如今闯下巨额赌债，又理直气壮要求他倾尽所有兜底。

　　“我确实是你的儿子，但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恶习买单。”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许父。

　　“你翅膀硬了？！学会忤逆长辈了？！早知道你这么冷血，当初我就不该……”

　　争吵一触即发，许母在一旁哭哭啼啼，不断哀求许庭体谅家里，软硬兼施。

　　站在一旁的陈舒扬适时上前，平静而有礼地开口，稳住局面。

　　“许叔叔，欠债还钱理所应当，但我们需要理清债务，要辨别是否存在高利贷违规利息，不能对方开口多少，我们就照数偿还多少。事情可以慢慢协商，不必急于一时争吵。”

　　他沉稳从容的气场，暂时压制住病房里失控的氛围。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很晚。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许庭沉默许久，终于卸下紧绷的防备，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我好像永远逃不开他们。不管我走多远，变得多强大，只要他们需要，好像随时都可以把我拽回那摊烂泥里。”

　　陈舒扬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不必被迫独自承担一切。不管是债务，还是他们的施压，我们都一起想办法，不用立刻逼迫自己做出决定。”

　　“可是他们不会罢休。”许庭埋在他肩头，眼底酸涩，“如果我不肯出钱，他们会持续纠缠，甚至想方设法找到我们住处，或是去设计院闹。”

　　他最怕的一幕再度浮现。

　　当年高考前夕，父母扬言去学校曝光一切，毁掉陈舒扬的前途。时隔多年，相同的困境又换了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他好不容易和陈舒扬重新走到一起，他害怕源源不断的家庭麻烦、巨额债务，无休止的拉扯，最后会拖累陈舒扬，搅乱他们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

　　陈舒扬捧起他的脸，认真望向他的双眼：“当年分开，是你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压力。现在不一样，不要再想着独自推开我。庭庭，不管是什么难题，我们都共同面对，我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后续几日，风波持续发酵。

　　许母不停打电话轮番劝说、哭诉，甚至跑到许庭暂住的地方蹲守，一遍遍诉说催债人的恐吓，不断道德绑架。

　　许庭日夜煎熬。

　　一边是血脉相连、步步紧逼的家人，一边是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感情。

　　他拿出一部分积蓄，先行协商，厘清高利贷不合理的利息，和讨债方艰难谈判。可巨大的缺口依旧横在眼前。

　　许父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依旧幻想着靠着赌博翻盘还清欠款，丝毫没有体谅儿子承受的重压。

　　返程回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夜里，许庭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陈舒扬察觉到他的失眠，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在担心什么？”

　　许庭轻声开口，藏着心底最深的恐惧：“我怕这一堆烂摊子，最后会拖累你。我的家庭就像无底洞，看不到尽头。”

　　“我不怕麻烦。”陈舒扬低声回应，“我只怕你又习惯性选择独自承受，再次把我推开。”

　　许庭沉默不语。

　　他清楚自己心底萌生的恐慌。

　　上一次，世俗与家庭拆散了他们。

　　而这一次，巨额债务、无休止的争吵纠缠，会不会再一次，隔开好不容易重逢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