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22、寒夜归处 期末考如期

　　期末考如期而至，一连两天，整座校园笼罩着紧绷又躁动的氛围。

　　许庭心态稳了不少。心结解开之后，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纷乱揣测尽数散去，做题时思路清晰顺畅。

　　每场考完，他都会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候陈舒扬。

　　两人并肩慢慢走，不谈繁杂试题，偶尔闲聊几句寒假打算。

　　“考完最后一门，再过四天就正式放寒假。”陈舒扬踢着路面细小石子，“打算怎么安排假期？”

　　“暂时没想好，多半在家。”许庭双手揣进羽绒服口袋，寒风刮过来，脖颈微微往里缩了缩。他出门匆忙，只套了一件厚羽绒服，没有围围巾，冷风直往衣领缝隙钻。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期末考正式落幕。

　　教室里一片欢呼，试卷堆叠收起，书本随意塞进书包。

　　离校前，陈舒扬停下脚步看向许庭：“寒假如果闷得难受，可以随时联系我。”

　　许庭点头应下，心底默默记下这句话。

　　剩下四天在校只是整理资料、开展班会，课程松散，大部分时间自由活动。班里不少人互相交换新年小礼物。

　　陈舒扬递过来一块包装简约的巧克力。

　　许庭收下，没有立刻拆开，随手放进书包侧袋。旁人起哄打趣，他眉骨抬了抬，淡淡的威慑扫过去，喧闹声当即弱下去，典型校霸做派，不会刻意凶人，却自带距离感。

　　四天一晃而过。散学典礼结束，寒假正式开启。

　　最初几日日子算得上安稳。

　　家里暂时没有爆发激烈争吵。周丽萍很少苛责他，许昌也维持着表面平静。许庭尽量待在自己房间看书，避开容易产生分歧的话题，小心翼翼维系这份脆弱的平和。

　　他偶尔会和陈舒扬发消息，交流习题，分享街上偶遇的趣事。

　　转眼抵达除夕。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窗外此起彼伏响起爆竹声响。餐桌上摆着丰盛年夜饭，气氛却从开席起就透着僵硬。

　　饭吃到一半，话题无可避免落到许庭未来的规划上。

　　父母希望他按照他们规划好的道路走，放弃自己心里隐约的想法。

　　许庭轻声提出一点不同意见，导火索瞬间点燃。

　　积压多日的平静轰然破碎。

　　周丽萍声调突然拔高，旧事重提，翻出往日所有争执不断指责；许昌沉默许久，猛地放下碗筷。

　　“我们辛辛苦苦供养你，你怎么始终不懂事。”

　　“我只是想要拥有一点选择的权利。”许庭握着筷子，指尖泛白。

　　“选择权不该由你随心所欲！”许昌站起身，步步逼近，“所有安排都是为了你好，你一而再再而三抵触，根本不知感恩。”

　　争论持续发酵，言语越来越尖锐。许庭不愿继续争辩，打算起身回房间躲避。

　　就在转身一瞬，清脆又沉重的响声骤然炸开。

　　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颊。

　　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半边脸颊发烫，耳鸣短暂萦绕。

　　许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他从来没想过，许昌会动手。

　　“你敢甩脸色给长辈看，这就是教训。”许昌气息粗重。

　　周丽萍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劝阻，只是冷冷开口：“好好反省，别再肆意任性。”

　　源源不断的谩骂持续落在耳旁，一句句碾过神经。

　　许庭喉头堵得发紧，心底翻涌巨大的委屈与酸涩。他没有争辩一句话，抓起沙发上的羽绒服外套，推门冲出家门。

　　厚重大门重重关上，隔绝屋内刺耳的指责。

　　夜里气温极低，寒风呼啸。他只穿一件羽绒服，脖颈裸露在外，没有围巾，冷风不断割着皮肤。手机揣在口袋，冰凉。

　　街道到处都是团圆归家的行人，灯火万家。偌大的城区，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没有亲戚能够投奔，没有别的去处。

　　四处皆是热闹，唯独他无处容身。

　　徘徊许久，他指尖颤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陈舒扬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顺利接通。

　　听筒里传来少年温和沉稳的声音：“许庭？怎么了，除夕没有和家人一起守岁吗？”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

　　这几日强撑起来的防线轰然崩塌。

　　之前对峙的压抑、脸颊残存的痛感、无人理解的委屈、孤身游荡在寒夜里的茫然，全部一股脑涌上来。

　　之前与人冲突受伤不曾低头，面对无数刁难冷眼不曾示弱，作为人人畏惧的校霸，永远一副强硬桀骜模样。

　　可此刻听见熟悉的声音，所有坚硬外壳碎裂。

　　许庭靠在路边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的呜咽透过听筒传出。

　　他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哭。

　　这是他第一次，在陈舒扬面前落下眼泪。

　　“陈舒扬……”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舒扬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语气瞬间绷紧：“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跑出来了。”冷风吹拂，许庭吸了吸鼻子，眼泪不断滑落，“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发定位给我，待在原地不要随便走动，我马上过来。”陈舒扬语速放快，“外面很冷，不要乱跑。”

　　挂断通话，许庭依照要求发送实时定位，静静靠着墙等待。

　　十几分钟后，一道身影快步穿过街道朝他跑来。

　　陈舒扬赶到时，看见少年孤零零站在路灯底下。羽绒服裹紧身体，脖颈光秃秃暴露在寒风里，眼眶通红，脸颊还残留浅浅的红印。

　　看见来人，许庭抬眼，眼底水光未干。

　　陈舒扬走到他面前，没有贸然触碰，先轻声询问：“家里动手了？”

　　许庭轻轻点头，声音很低：“一巴掌。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先跟我走，不待在这里吹风。”

　　陈舒扬带着他去往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暖气流扑面而来，隔绝室外严寒。

　　陈舒扬买了热牛奶递到他手里。

　　温热的纸盒捧在掌心，许庭情绪稍稍平复，眼泪渐渐止住，只是眼眶依旧泛红。

　　“我以为，勉强妥协就能安稳过完除夕。”许庭低声开口，“到头来还是这样。”

　　“单方面的退让永远换不来长久和睦。”陈舒扬坐在他身侧，语气柔和，“不必一直逼迫自己承受所有。”

　　便利店里人不多，远处电视播放着春晚的喧闹节目，衬得两人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许庭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方才崩溃落泪的窘迫慢慢浮上来，他偏开视线，有些不自在。他向来习惯维持强悍的模样，今夜却彻底卸下防备。

　　“刚刚……哭的样子，别记住。”

　　陈舒扬轻轻弯了弯眼：“我不会拿来打趣你。难受不必硬扛，在我面前，不用时时刻刻装作无坚不摧。”

　　夜色渐深，爆竹声断断续续响起。

　　许庭捧着热牛奶，沉默良久。

　　漫长寒夜里漫无目的的游荡、突如其来的争执、落在脸上的巴掌，都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出现，不再难以承受。

　　这个夜晚，无形之间，横在两人心底的距离再度消融。

　　那些朦胧浮动的情愫，在寒冷除夕、温暖的便利店灯光里，慢慢清晰。

　　寒假还剩大半段时日，可许庭清楚，今夜这场崩溃、一次坦诚的示弱，已经让他们之间，和从前截然不同。

　　等到深夜气温愈发低下，陈舒扬提议：“太晚了，一直待在便利店不是办法。如果你不愿意回家，我可以安排。”

　　许庭思索片刻，轻轻摇头。逃避不能解决一切。

　　但他心里清楚，往后再遭遇重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寒夜漫长，所幸有人奔赴而来，接住他无处安放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