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2、他太干净了 数学课的四

　　数学课的四十分钟，过得缓慢又冗长。

　　讲台上公式罗列满整个黑板，粉笔敲击黑板的声响清脆单调。班里大半人埋头记笔记，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成片，唯独最后一排的许庭，摊着卷子，视线放空落在窗外。

　　看似走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按着错题题号，心思纷乱。

　　刚才陈舒扬那句平静的“下次赢回来”，像根极轻的羽毛，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不疼，不痒，却久久散不去。

　　许庭活了十六年，见惯了冷眼、攀比、轻视。

　　考得比别人好，迎来的是嫉妒孤立；考得稍差，迎来的是家人变本加厉的羞辱。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名次，盯着他“校霸”的名头，要么怕他，要么想赶超他，没人会像陈舒扬这样——输了两分，不恼不躁，温温柔柔，坦荡利落。

　　他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不敢靠近。

　　下课铃响的瞬间，班里瞬间复苏喧闹。

　　同桌凑过来戳许庭的胳膊：“庭哥，老班说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球去不？三班那群人昨天还叫嚣要跟你比一场。”

　　许庭回神，随手合上试卷，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惯有的散漫：“不去。”

　　他没心情打架，也没心情疯闹。

　　昨夜家里那场争吵耗尽了他所有耐心。母亲尖利的指责、父亲冷漠的无视，字字句句都扎在心里，让他整夜合不上眼。

　　他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下颌，看着窗外楼下三三两两跑动的学生。

　　人人鲜活、松弛、无忧无虑。

　　只有他，像被困在密不透风的黑壳里。

　　正愣神间，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清香落在鼻尖。

　　许庭眼皮微抬。

　　陈舒扬站在他桌旁，手里捏着一张整理工整的错题纸，眉眼温和，姿态端正，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

　　班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不少人悄悄侧目。

　　谁都知道这两位是南北两极。

　　一个乖得规矩至极，一个野得无法无天，从来互不搭界。

　　陈舒扬垂眸看着趴在桌上、眼神桀骜又冷淡的少年，声音清润温和：“许庭，最后一道大题，你步骤简写了，考试容易扣分。”

　　他把错题纸轻轻放在桌面，纸张平整，字迹隽秀清晰，每一处易错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是专门整理好、递过来的。

　　许庭微怔。

　　他没想过，陈舒扬会主动来找他。

　　更没想过，是为了这种细碎小事。

　　他抬眼，眼底带着一点少年惯有的防备与别扭，语气拽拽的：“我不需要。”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习惯了没人管、没人问、没人在意。突如其来的温柔，只会让他心乱。

　　心慌，又别扭。

　　陈舒扬却没收回手，也没因为他恶劣的态度退却，只是轻轻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你思路是对的，就是步骤不规范，下次大考会吃亏。”

　　“我看了你卷子，你不该丢这种分。”

　　一句话，轻轻落在耳边。

　　没有说教，没有怜悯，只是纯粹的、客观的惋惜。

　　许庭心口猛地一紧。

　　从小到大，所有人只会盯着他的结果——你必须第一、你不能退步、你怎么这么没用。

　　从来没人告诉他，你不该丢这种冤枉分。

　　从来没人在意他的步骤、他的细节、他的努力。

　　阳光落在陈舒扬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干净真诚，坦荡得让人无处躲避。

　　许庭喉结微滚，硬撑着拽起嚣张的语气：“陈舒扬，你管得挺宽啊。”

　　“只是同班同学。”陈舒扬淡淡回应，“互相提醒而已。”

　　他没多停留，也没多余寒暄，放下纸张便转身，走回前排座位。

　　全程温和、克制、注意分寸。

　　可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善意，狠狠戳中了许庭最脆弱的地方。

　　许庭盯着桌上那张工整的错题纸看了很久。

　　纸张干净、字迹温柔，像陈舒扬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带着烟火人间最柔和的温度。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心底又酸又涩。

　　他阴暗、偏执、满身戾气，从泥泞里奋力长出来的。

　　可陈舒扬，是长在阳光里的人。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课间有人路过，瞥见那张纸，忍不住惊叹：“陈舒扬字也太好看了吧，还专门给庭哥整理错题？”

　　“他俩真的离谱，年级前二，还互相查漏补缺。”

　　“神仙学霸对决啊。”

　　议论声落在耳朵里，许庭却半点没开心。

　　他只觉得难受。

　　他配不上别人这么温柔对待自己。

　　更配不上，陈舒扬的温柔。

　　他抬手，粗鲁地将错题纸塞进课本夹层，动作又急又乱，像是在掩饰什么。

　　同桌啧啧两声：“庭哥，你不对劲啊，陈舒扬给你讲题，你居然没怼回去？”

　　以往谁要是敢随便凑上来指点，许庭早冷着眼怼回去了。

　　许庭垂着眼，没说话。

　　眼底所有张扬嚣张尽数褪去，只剩一层浅浅的、无人看懂的落寞。

　　体育课哨声从操场传来，班里大半人都往外跑。

　　教室渐渐空荡安静。

　　许庭坐着没动，孤身一人，被遗忘在偌大的教室里。

　　过了片刻，他抬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前排。

　　陈舒扬也没去操场。

　　他正低头安静刷题，脊背笔直，姿态端正，阳光铺满他周身，黑色校服变得闪闪发光，温柔耀眼。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光里，岁月静好。

　　许庭静静看了他很久。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羡慕。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想要靠近那束光。

　　哪怕知道，自己满身泥泞灰暗，根本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