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16、无处落脚 昼夜温差持

　　昼夜温差持续拉大，寒潮席卷整座城市。许庭早晚往返学校，单薄的校服外套抵挡不住寒风，肩头常常冻得发僵。

　　周五傍晚放学，他慢吞吞走回家，推开家门，压抑的氛围一如既往扑面而来。客厅灯光昏暗，许昌和周丽萍分坐沙发两端，气氛紧绷，显然又僵持了许久。

　　看见许庭进门，周丽萍率先抬眼，语气尖锐地拉开话头。

　　“放学不知道早点回家，天天在外游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许庭弯腰将书包放在玄关柜，懒得争辩，径直打算往卧室走。

　　“站住。”周丽萍站起身拦住他，“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整天摆着一张冷脸，谁欠了你？”

　　“我没有游荡。”许庭停下脚步，语调平淡。

　　“没有游荡，那每天天黑才进门？”周丽萍步步紧逼，视线死死锁着他，“别人同年纪的孩子，懂事体贴，懂得宽慰父母，只有你，只会制造矛盾。我和你父亲频繁吵架，大半根源都是因为你。”

　　这句话像重物砸在许庭心上。

　　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矛盾、无休止的冷战，最后全部能够归结到他身上。仿佛只要没有他，这个家就能和睦安宁。

　　许庭攥紧手指：“家里争吵不断，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没必要全部算在我头上。”

　　“听听，你这是什么态度！”许昌这时开口，声音沉闷压抑，“养育你这么多年，我们付出多少，你从来不知感恩，只会顶嘴。”

　　“我什么时候否认你们的付出？”许庭抬眼，胸腔里堆积许久的情绪开始翻涌，“但不要每次吵架，就把所有过错推给我。”

　　“要不是你性格乖戾，处处让人操心，家里怎么会永无宁日。”周丽萍继续说道，“如果你收敛性子，安分守己，我们何必要整日为你发愁。”

　　“我的性子从来不是凭空形成。”许庭喉间发紧，“日复一日持续不断的争执，充斥争吵的环境，你们从来没有反思过吗？”

　　这番辩驳彻底点燃战火。父母轮番开口，句句指责他冷漠、叛逆、难以沟通。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听他的想法，所有人只要求他单方面妥协、顺从。

　　争吵持续半个多小时，话语来回碰撞，狭小的客厅挤满紧绷的戾气。

　　许庭疲于应对，不想继续陷入无休止的拉扯。他不再继续回话，转身想要退回房间。

　　周丽萍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肯放任他逃避。

　　“话没有说清楚，不准躲进房间。今天必须好好谈一谈你的问题。”

　　“我没有什么可以谈的。”许庭试图挣开。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拉扯之间，许庭胳膊撞上柜子棱角，一阵钝痛蔓延开来。他猛地用力后撤，挣脱对方的手。

　　“别再抓着我。”

　　“现在还学会甩开长辈了？”周丽萍脸色愈发难看，“真是养出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刺耳的评价落在耳中，许庭不想再停留。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等任何人阻拦，推门走出家门。

　　厚重房门砰地关上，隔绝屋内源源不断的争执声。

　　冷风迎面袭来，傍晚天色迅速暗沉。街道路灯次第亮起，许庭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身上只有单薄校服，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他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没有亲戚能够让他投奔，没有长久维系的朋友可以彻夜倾诉。偌大一座城市，一时间找不到一处能够安心落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脚步朝着市中心商业街移动。路过书店橱窗，余光瞥见玻璃里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舒扬正站在书架前挑选教辅，身旁没有其他人，独自安静翻阅书籍。

　　许庭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往行道树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他身上沾染着刚刚争吵带来的躁郁，面色阴沉，眼下情绪一团混乱，不适合上前碰面。

　　他静静站在暗处，隔着一层橱窗遥遥望着。

　　陈舒扬似乎有所感应，忽而朝着窗外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一瞬，许庭下意识侧身，躲进树干后方。

　　等到他再次探头，橱窗前方，陈舒扬已经放下书本走出书店。

　　对方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许庭无处躲避，只能站在原地。

　　“怎么在外面？”陈舒扬停在他面前，敏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许庭偏过头，不愿意将家里一地狼藉摊开示人，“随便走走。”

　　“气温很低，不穿厚外套容易着凉。”陈舒扬打量他单薄的衣衫，“需要一起找个地方坐坐吗？”

　　许庭迟疑片刻，轻轻摇头：“不需要，我等会儿就回去。”

　　他下意识想起近期积攒的所有误会，想起文艺班会看见的画面，各种思绪缠绕在一起。他害怕近距离相处，再度滋生难以解开的隔阂。

　　陈舒扬看出他刻意保持距离，没有强行邀约。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说，我可以听。”说完，他安静侧身，留出通行道路。

　　两人短暂道别，朝着两个方向分开。

　　许庭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停留几秒，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色越来越晚，街边商铺陆续熄灯。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冷风持续吹拂。

　　直到夜里九点多，估摸着家中争吵暂时平息，才慢悠悠折返。

　　推开家门，客厅依旧冷清。父母各自待在卧室，没有人等候他，也没有人询问他傍晚去了何处。

　　仿佛傍晚那场激烈的争执、他负气离家，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庭默默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房间狭小，四面墙壁封闭。他靠在门板上，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着争吵时的句句指责。

　　他想要拥有一处安稳的栖息地，想要有人能够不分条件站在他这边。

　　可家里不能容纳他，心底暗藏的念想，又不敢明目张胆奔赴。

　　第二天清晨起床，客厅气氛依旧僵硬。

　　早饭桌上一片死寂。周丽萍放下碗筷，再度开口：“昨天擅自跑出去，必须反省。周末哪里都不准去，在家好好思过。”

　　“我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许庭握着筷子，淡淡回应。

　　“你还不知错？”许昌皱眉，“看来前段时间对你太过宽容。”

　　新一轮争执再度酝酿。

　　一顿早餐，在断断续续的对峙里草草结束。

　　抵达教室，许庭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陈舒扬早读前回头，恰好对上他略显苍白的侧脸。

　　“身体不舒服？”

　　“还好。”许庭简短回答，立刻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他不愿意深入交谈。

　　他清楚，两个人生长在截然不同的环境。陈舒扬永远体会不到，日复一日被困在持续争吵的家庭里，那种无处逃离的窒息感。

　　午休时分，陈舒扬拿着两颗糖果转过身，轻轻放在许庭桌角。

　　“补充一点糖分。”

　　许庭盯着糖果沉默许久，最终没有伸手拿起。

　　“不用了。”

　　陈舒扬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收回。

　　课间走廊，许庭独自靠着栏杆远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陈舒扬，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路过，渐行渐远，他才悄悄侧过头。

　　少年径直走下楼梯，没有停留。

　　许庭指尖抵在冰冷的栏杆上。

　　他渴望靠近，又一次次主动后退。家庭带来的重压源源不断压在肩头，横亘在他和陈舒扬之间的误解，依旧没有任何消解的迹象。

　　所有压抑，没有人分担，所有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只能独自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