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有味清欢

13、无法重合的轨迹 落日余晖缓

　　落日余晖缓缓沉进山脊，山顶观景台的风带着入夜前的凉意。

　　各班清点人数的呼喊此起彼伏，喧闹填满整片平台。

　　许庭手肘搭在护栏上，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远山。身侧陈舒扬安静伫立，两人并肩而立，看似近在咫尺，心里横亘的沟壑始终没有填平。

　　“今晚住宿分配，两人一间。”带队老师拿着名单走过，高声通知，“自由组合，登记好交到我这里。”

　　身旁不少同学立刻互相邀约。

　　许庭偏过头看向陈舒扬：“一间？”

　　“可以。”陈舒扬应声。

　　登记完毕，众人沿着石阶前往半山腰民宿。木质楼房错落分布在林间，房间简洁干净。

　　推开房门，屋内两张单人床左右摆放。放下背包，许庭径直靠坐在窗边床沿。

　　气氛安静，没有刻意寻找话题。

　　陈舒扬取出水杯倒水，忽然开口：“白天山道落石，你之后走路尽量留意上方崖壁。”

　　又是叮嘱。

　　许庭指尖轻轻敲击床单，语气平淡：“我记着。”

　　他没有生出抵触，经历过白天惊险一瞬，他清楚对方的出发点。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难以更改，每一次关怀背后，都暗藏两人截然不同的处事逻辑。

　　晚饭过后，不少学生聚集在民宿院子闲谈。许庭懒得凑热闹，独自留在房间翻看习题。

　　房门推开，陈舒扬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盒热牛奶。

　　“楼下小卖部剩下的。”他将一盒递过去。

　　许庭伸手接过，指尖短暂相碰。温热的纸盒传递过来微弱温度。

　　“你好像很少给自己留退路。”陈舒扬忽然开口。

　　许庭抬眼：“什么意思？”

　　“不管是与人产生冲突，还是选择行进路线，你总是愿意承担未知的风险。”陈舒扬缓缓说道，“可你根本不知道一旦出事，会很难补救。”

　　许庭低头盯着牛奶盒表面的纹路，沉默片刻：“有些人生来没有后路可以依靠，自然谈不上预留退路。”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房间里瞬间沉寂。

　　陈舒扬微微一怔。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许庭所有冲动、莽撞、不愿趋利避害的选择，根源长久埋藏在原生家庭之中。

　　他拥有安稳的后盾，遇事有回转的余地。许庭一无所有，凡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我没想过这些。”陈舒扬声音放轻。

　　“你不必自责。”许庭扯了下嘴角，不带太多情绪，“成长环境摆在那里，我们看待事情的角度永远不会一模一样。”

　　道理所有人都懂，想要真正共情却无比艰难。

　　夜深，熄灯。

　　屋内只剩下窗外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

　　两人各自躺在床上，没有入睡。

　　黑暗里，许庭率先打破寂静：“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本就不适合结伴行动。”

　　一路无休止的分歧，一次次拉扯，消耗着彼此的耐心。

　　陈舒扬侧过身，望向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就因为不断产生矛盾？”

　　“是。”许庭坦诚回应，“每次争执过后，都会疲惫。”

　　“避开冲突很简单。”陈舒扬顿了顿，继续说道，“可避开，等同于主动疏远。”

　　许庭心口一滞。

　　他何尝不明白。
　　一旦拉开距离，不必再因为观念差异争吵，不必反复陷入僵持。可心底那份潜藏的心意，不允许他轻易后退。

　　两种选择摆在面前，进退皆是两难。

　　一夜浅眠。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所有人集合下山。

　　依旧沿着昨日的主干道原路返程。山路平缓，人群有序前行。

　　半路途经一处观景平台，队伍短暂休整。

　　同班一名男生打趣两人：“你们俩天天待在一起，怎么一路上话都不多？不会又闹别扭了吧？”

　　许庭还没开口，陈舒扬先淡淡回应：“只是各自看风景。”

　　男生笑了两声，转身跑到别处。

　　等人走远，许庭低声开口：“回去之后，不必刻意凑在一起。”

　　陈舒扬看向他：“你打算保持距离？”

　　“顺其自然就好。”许庭避开他的视线，“不用刻意靠近，也不用刻意回避。”

　　强行黏在一起，只会催生更多分歧。

　　陈舒扬沉默许久，轻轻点头：“如你所愿。”

　　简短的答复，听不出情绪。

　　抵达山脚，大巴等候在路边。踏上返程车辆，许庭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身旁的人安静坐着，一路无话。

　　大巴驶入城区，研学旅途正式落幕。

　　回到学校，周一正常开课。

　　教室里面，两人恢复到最初不远不近的状态。

　　不再主动相约图书馆，不会刻意等候对方放学。偶遇目光对视，简单颔首示意，仅此而已。

　　旁人都察觉到变化，先前猜测两人关系亲近，如今只觉得又变回普通同学。

　　同桌用胳膊肘碰碰许庭：“你跟陈舒扬又疏远了？研学发生什么事了？”

　　许庭握着笔，平静作答：“本来就是普通同学。”

　　重复无数次的说辞，只有他自己清楚其中分量。

　　课间，陈舒扬转头想要询问一道题目。
　　视线撞上许庭冷淡的目光，对方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陈舒扬伸出的手缓缓收回。

　　课间走廊，几名外班闲散人员再度来找许庭麻烦，堵在楼梯拐角。

　　许庭缓步上前，正要交涉。

　　余光瞥见不远处，陈舒扬站在走廊尽头。

　　少年没有上前干预，只是静静观望。

　　许庭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最终这场纠纷被教导主任及时制止，没有演变为斗殴。

　　人群散去，走廊恢复空旷。

　　许庭和陈舒扬在楼梯口迎面相遇。

　　四目相对。

　　“你没有打算过来劝阻？”许庭率先发问。

　　“你说顺其自然。”陈舒扬语气平稳，“我尊重你的处理方式。”

　　尊重？

　　听起来无可挑剔，却像一层冰冷的薄膜隔在两人中间。

　　许庭扯了扯唇角：“挺好，互不干涉。”

　　擦肩而过，两人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两条轨迹短暂交汇，又再度延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们能够看懂彼此身上的脆弱，愿意在危险时刻护住对方。

　　却没办法抹平根植在成长经历里的分歧。

　　横在前路的阻碍重重，对于他们来说，每一次的试图靠近，都只会催生新一轮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