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王明眸》汀上观月

20、收官 暮色从

　　暮色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最后一席秋猎宴已经铺开了。

　　主帐前的空地上点起了十几堆篝火，火烧得极旺，橘红色的光把整片草场映得通亮。今晚的席面比前两日更丰盛，烤全羊、炙鹿肉、青稞饼、奶皮子堆了满满几长案。各部首领围坐在篝火边，酒碗碰得叮当响，笑声和划拳声混在一处，热闹得整个青狼谷都在嗡嗡地回响。

　　苏清宴坐在主位右侧，左手边是沈知瑶，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本该是沈重楼的，但他从入席开始就不在。苏清宴端着酒碗慢慢转着，目光看似落在篝火上，实则扫着人群的缝隙。

　　沈重楼不在。宴席开始之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了周长史在席面上应酬。青狼谷这么大，他趁天黑去做什么，苏清宴不想赌。她侧头低声对沈知瑶说了一句："你哥不在，你帮我盯一下席面上的人头——谁中途退席、谁去了哪个方向，记下来。"

　　沈知瑶不动声色地把酒碗举到嘴边，借着喝的工夫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一炷香，人群边缘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冯七。他端着一大盘烤好的肉从伙夫堆那边走过来，经过苏清宴身后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一只手垂在身侧朝她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点了两下。

　　沈重楼在谷口方向。

　　苏清宴把酒碗搁下，站起来对旁边的周叙说："周长史，我去透口气，席上太闷了。"

　　周叙起身要拦："王妃，夜里风凉，谷中又不安全……"

　　"有知瑶跟着我。"苏清宴朝他笑了笑。沈知瑶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拎着她那条马鞭站到了苏清宴身侧。周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了回去——沈知瑶的面子他不能驳，沈家的姑娘跟着，他再说拦就不合适了。

　　两个人从篝火的光圈里退出来，拐进草场边缘的阴影里。冯七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那里，蹲在一丛红柳后面，见了她们便低声道："沈大人带了六个人，往谷口外走了。那个方向不是回王府的路，像是往南边的驿站去。"

　　南边驿站。苏清宴心里快速过了一下——秋猎这几天，裴叙之扮的胡商就歇在南边那处驿馆里。沈重楼若查到了他跟她的往来，这是去截人的。

　　"多久了？"

　　"一刻钟前走的，骑马，脚程快的话现在已经到了。"

　　苏清宴攥了攥袖中的银刀，咬了咬牙。裴叙之在凉州帮她查账目、查刘太监、冒风险扮胡商进谷，她不能让他折在这里。

　　"冯七，你骑马从左边山路绕过去，比官道快半刻钟。到了驿站先别露面，观察沈重楼进去之后做了什么——他是抓人还是传话。若他要动手拿人，你想办法弄出动静搅局，让裴叙之有机会脱身。"

　　冯七应声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苏清宴转身对沈知瑶说："你回席上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溪边洗了把脸马上回去。别让他们起疑。"

　　沈知瑶攥着马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跟着，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快步回了篝火那边。

　　苏清宴独自蹲在红柳丛后面，夜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她也没管。她盯着谷口的方向，那边的月色被山壁遮了大半，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等着。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沾在银刀柄上，凉丝丝的。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谷口方向传来一串马蹄声。苏清宴从红柳后面探出头去看——几个人影骑着马进了谷口，领头的是沈重楼。他的马速不快，身姿松弛地坐在鞍上，不像是刚抓完人的样子。他身后那几个随从也安安稳稳的，没有捆着人或带着什么异常的东西。

　　苏清宴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沈重楼回到席上的时候面色如常，端起酒碗跟周围的人碰了一圈，甚至还朝着苏清宴的方向举了举碗。苏清宴也举碗回敬了，隔着火光她看不清他眼底的颜色，但他的笑容跟之前没什么差别。

　　一直到席散，一切平静。

　　各部首领醉醺醺地各自散回营帐，谷里的篝火被一盆一盆浇灭，只剩几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苏清宴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沈知瑶跟进来坐在角落，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等。

　　又过了一刻钟，帐外传来极轻的三声猫叫——三短一长。

　　苏清宴掀开帐帘，冯七闪身进来。他的额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什么擦破了皮，但神色镇定。

　　"沈大人到了驿站之后没有搜人，"他低声说，"他只跟驿丞说了几句话，然后在那儿喝了一盏茶就回来了。裴公子那会儿不在驿站——他天黑之前就换了衣裳走了，说是去凉州的方向。"

　　苏清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裴叙之比沈重楼更快一步。他大约在傍晚时就预判了沈重楼会查到他头上，提前收了手撤了出去。沈重楼到驿站的时候扑了个空，那盏茶喝得只怕滋味不太好。

　　"裴公子临走留了句话，"冯七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竹管递给苏清宴，"让卑职务必转交王妃。"

　　苏清宴接过竹管，拧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她就着帐里残余的灯焰展开来，上面是裴叙之潦草但熟悉的字迹：

　　"刘太监已查到姓名。东华门偏角，二更换防，同党三人。待你回府后我自凉州送信。另：西淮旧部在南边已有动作，沈重楼近期会加防，你在府内千万小心。裴。"

　　苏清宴把绢纸折好收进袖中，对冯七说："你额上的伤处理一下，今夜别离开营地，明日随车队一起回府。"

　　冯七点头退了出去。

　　帐里安静下来，沈知瑶靠着毯子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了，但还撑着没睡着。苏清宴坐回她旁边，把她往毯子里推了推："睡吧，天快亮了。"

　　沈知瑶含糊地哼了一声，歪倒下去很快就没了动静。

　　苏清宴坐在黑暗里，没有睡。她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沈重楼扑空了。裴叙之撤了。刘太监的名字有了。西淮旧部在南边动作了。每一件都是好消息。但裴叙之最后那句"你在府内千万小心"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

　　沈重楼今晚没拿到裴叙之，也没拿到她动手的证据，那回到府里之后他只会更紧地盯住她。静心堂、桐华院、暗室、哑婆子、赵四……每一样都暴露在更高压的注视下。从明天开始，她要更小心。

　　帐外的风停了，谷里静得像一潭死水。篝火的余烬在远处暗红色的光渐渐熄灭了，青狼谷沉入了秋夜里最深最沉的寂静中。

　　苏清宴靠着一卷被褥，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边的山脊线上浮起第一线青白色的光。

　　天亮，回府。西淮王府里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