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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比试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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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谷底起了薄雾。
苏清宴掀开帐帘时,整个青狼谷笼在一层青灰色的水汽里,远处的山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营火已经重新燃起来了,伙夫们正在架锅烧水,昨晚吃剩的鹿骨堆在一边,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知瑶比她起得早,已经把黑马牵到了帐前,马鞍上挂着一壶热羊乳。她把壶塞给苏清宴,自己蹲在旁边啃一块冷胡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哥方才让人来传话,说今日各部首领要比骑射,让王妃务必到场观看。"
苏清宴拧开壶盖灌了一口羊乳,温热的奶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晨的寒气驱散了几分。骑射比试。她昨日已经让各部首领认过了脸,今日再把她推到骑射场上,沈重楼要做的恐怕不只是让她"观看"。
她喝完羊乳把壶还给沈知瑶:"待会儿你骑术好,跟我挨着。"
沈知瑶啃完胡饼拍了拍手:"放心。"
晨雾散尽的时候,比试场已经在谷底草场上铺开了。几面旗帜插在地上圈出一块长方形的场地,两侧立了箭靶,最远的那只约莫有百步开外。各部首领带来的骑手们正牵着马在场边热身,人声马嘶混在一处,比昨日的宴席热闹得多。
沈重楼站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窄袖玄色骑装,腰间佩了一把长刀,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武人的锐气。他见苏清宴来了,笑着迎上来:"王妃来得正好。今日各部骑手要切磋箭术,王妃从南梁来,若看得兴起也可试试手。"
试试手。苏清宴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清宴骑术粗浅,怕献丑。"
"无妨无妨,不过是助个兴罢了。"沈重楼摆了摆手,随即转向场中扬声道,"今日比试,一炷香为限,以中靶多寡定胜负。各部选出两名骑手,头名赏金百两——若王妃也下场,南梁骑手若赢了,再加赏。"
场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赏金加码是小事,但"王妃若是下场"这句话一出,等于把苏清宴架到了骑射场上。当着各部首领的面推辞,便是南梁宗室女露怯;若硬着头皮上,箭术不佳照样丢脸。
苏清宴站在原地,目光从场中那些好奇的、等着看热闹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她在南梁时确实学过骑射,不过当年学得敷衍,后来重生路上恶补了一番骑术,但射箭她没专门练过。真要下场比准头,她赢不了任何人。
可沈重楼想要的正是她"赢不了"的样子。
她正想着如何体面地推一推,旁边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沈大人,王妃远道而来,对西淮的弓箭怕是还不趁手。不如由妾身先替王妃热热场?"
说话的是沈知瑶。她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了那匹黑马,手里擎着一把轻弓,正居高临下地朝沈重楼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劲儿,跟平日那个被管得死死的"沈家姑娘"判若两人。
沈重楼眯了眯眼:"知瑶,你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沈知瑶把弓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替王妃打个头阵,让各位首领看看西淮骑射的威风。等我看完了这场,王妃想不想下场,那就是王妃的事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苏清宴挡了逼下场的一招,又没有直接驳沈重楼的面子,还把"有没有兴致"的决定权交还给了苏清宴。沈重楼唇角的笑纹淡了一瞬,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拦自家妹妹下场。
"那便去罢。"他挥了挥手。
沈知瑶一夹马腹,黑马嗖地蹿了出去。场中扬起一道黄尘,她俯身在马背上一张弓,三箭连发——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尾羽钉在旁边半寸处,第三箭飞出去的同时她整个身子往侧边一探,几乎贴着马腹,等重新坐直时那第三箭已经深深扎进了最远那只靶子的正中。
场中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出一阵叫好声。各部首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几个年轻的校尉扯着嗓子喊"沈姑娘威武"。沈知瑶勒马在场中转了一圈,面色微红但神色得意,偏头看了苏清宴一眼,眨了眨眼。
苏清宴站在场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分。沈知瑶替她挣回了场子——西淮骑射的威风她展示够了,苏清宴作为"南梁来的新王妃"就算不下场也没人会觉得她露怯了,毕竟沈知瑶这一手太漂亮,她接了才是自取其辱,不接反倒显得知趣。
沈重楼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如方才自然了。他大约没想到沈知瑶会当众来这一手——这个妹妹他向来拿捏得住,可今日她当着各部首领的面给苏清宴撑了台子。
后面的比试照常进行,各部骑手轮流上场,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苏清宴坐在场边的矮凳上认真看着,把每个骑手的骑姿、拉弓的力道、马的脾性都暗暗记在心里。冯七远远地站在伙夫堆里,左袖翻卷的护卫散在场边各处。
比试散场之后,各部首领各自带着人回帐歇息。苏清宴刚要转身,一个灰袍胡商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后两步远处,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盒,低头躬身道:"王妃,小人从凉州贩了些南梁胭脂来,不知王妃可感兴趣?"
苏清宴脚步一顿。
那"胡商"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半张脸。裴叙之压低的声音从帽影底下飘出来:"沈重楼昨晚丢了六个人,今早查了东边林子,人已经发现了。他在找动手的人,你谷口那七个护卫最近不要太显眼。"
"知道了。"苏清宴的声音几乎没动嘴唇,"还有别的?"
"账目那条线我查到了。"裴叙之的目光飞速扫了一圈四周,"南梁那边的细作,是个东华门的当值太监,姓刘。你写封信,用南梁宫里的旧式落款,送到凉州我手里,我有法子让他咬钩。"
木盒递过来的同时,他的一根手指在盒底轻轻叩了两下——两短一长,是"快撤"的意思。苏清宴接过木盒,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捧着那盒"胭脂"一路走回营帐,进门后才把盒盖掀开一条缝——里面确实装了几盒南梁来的胭脂,但最底下压着一张薄纸,写了四个字:"刘太监,东华门。"
她把纸叠好藏进腰间,把胭脂盒搁在枕边。沈知瑶从外面跟进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骑射时的红晕,一屁股坐在毯子上问她:"那胡商是谁?"
"长安以前认识的人,"苏清宴倒了杯水递给她,"来西淮做生意,顺道给带了几盒胭脂来。"
沈知瑶接过水灌了一口,没再多问。她今天帮了大忙,大约也知道自己方才当众露的那一手已经得罪了沈重楼,正闷着头想回去怎么交代。
窗外又有响动。苏清宴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往外看,谷口处有几个人影骑着马出去,领头的是沈重楼身边一个贴身随从,往东边方向去了。她看了看天色,此时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沈重楼查出那六个人是被谁制住的了?还是他只是在派人加防?苏清宴放下帐帘,在营帐里慢慢踱了两步。无论是哪种,今晚她都不能掉以轻心。沈重楼今晚还有一场席——各部首领最后聚一次就散了。在今晚结束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她坐下擦了擦银刀,把它重新收回袖中。刀刃上倒映着帐外的日光,一闪一闪的。
裴叙之说刘太监在东华门。井底那些账册里有沈重楼跟南梁细作的往来记录。只要把姓刘的这条线掐断,沈重楼在南梁那边就瞎了一只眼。
这件事她今晚得写封信,明日一早让裴叙之带回凉州去。
谷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把帐帘吹得扑扑作响。远处有马蹄声朝这边慢慢靠近,沈知瑶竖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微微变了:"我哥回来了。"
苏清宴起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
来吧,今晚最后一顿席,她陪他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