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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府 车 ...


  •   车队从青狼谷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苏清宴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青狼谷的谷口一点一点缩成一道窄缝,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谷口矮丘上那七个左袖翻卷的护卫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混在返回的队伍中,跟其他兵卒毫无区别。冯七坐在队伍末尾的货车上,正低着头啃一块干饼。

      一切如常。

      但苏清宴知道,沈重楼回到王府之后,一切都不会如常了。

      果然,车队刚在王府门前停稳,苏清宴还没下车,就听见外面传来沈重楼的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从今日起,王府各处增派两班巡夜,各院出入一律登记。周长史,你去安排。”

      苏清宴的手在车帘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掀开来,青萝扶她下了车。沈重楼站在门内,脸色比出发前沉了不少,那双三角眼扫过她的时候多停了一息,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王妃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他说,语气跟从前一样客气,可那客气里头裹了一层薄薄的冰。

      苏清宴点了点头,带着青萝回了桐华院。

      进了院子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西墙角掀开井盖看了一眼。井水还是清的,倒映着天光,铁门的锁孔处封着一小片蜡——她走之前特意封的,如今那片蜡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她的暗室。

      她松了口气,合上井盖回了屋。

      青萝正在收拾她带出去的衣物,翻到那盒裴叙之送的“胭脂”时咦了一声:“公主,这盒胭脂的盖子怎么撬过?”

      苏清宴接过来看了看,盒底的夹层确实被人动过。不过里面那张写着“刘太监,东华门”的纸条已经被她提前取出来藏进了袖中,盒子里只剩几盒正经的胭脂。大约是沈重楼在秋猎期间让人翻过她的行李,但没翻出有用的东西。

      “没事,大概是路上颠松了。”她把胭脂盒搁回案上,“你把衣裳收好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青萝应声退下。苏清宴独自坐在窗边,把从秋猎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沈重楼的人查了裴叙之但扑了空,沈重楼现在怀疑府里有人给他递消息但还没查出头绪,西淮旧部在南边已经动了。裴叙之去了凉州之后会送来刘太监的更多信息。

      那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消息递进静心堂去。

      她铺开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行字:“秋猎收官,沈重楼扑空。你南边旧部已动,他回府即加巡夜,小心。刘太监姓名已有,等凉州消息。”写完之后她折好,压在了明日的水壶底下。

      可水没送到。

      第二天清晨,哑婆子照常来了。但她走到桐华院门口时被两个人拦了下来——两个面生的仆役,穿着王府护卫的短褐,面无表情地挡在院门前。哑婆子比划着“送水”,那两人中的一个开口道:“沈大人有令,从今日起各院用水统一由前院厨房配送,不再由各院单独接取。”

      哑婆子愣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水壶不知所措。苏清宴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门口那两个人,心里咯噔了一声。沈重楼把哑婆子这条线掐了。水不能再经她的手送到桐华院,壶底的纸条自然也就断了。

      “让她进来。”苏清宴站在廊下开口。那两名护卫对视一眼,侧身让了道。哑婆子快步走进来,把水壶搁在石桌上,朝苏清宴比划了几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口那两个人,双手摆了摆,意思是“以后我来不了了”。

      苏清宴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辛苦了,这些日子多谢你。”哑婆子攥着银子眼眶红了一瞬,低下头佝着背快步走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之后,苏清宴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壶水。水壶还是热的,但棉套的夹层里空空如也。她跟谢时衍之间那条用了将近一个月的茶线,被沈重楼一刀切断了。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心里不慌,只是沉。沈重楼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他回府不到一天就排查到了哑婆子身上,说明他昨夜回府后彻夜没睡,把所有可能跟她有接触的仆役过了一遍。哑婆子被盯上,那冯七呢?赵四呢?

      苏清宴放下杯子,起身去了东厢房。她在墙角那只旧木箱的箱盖内侧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这是她跟冯七约定的安全记号,若他在府里一切安全,每日会趁巡逻时从院墙外经过,在院墙某块砖上敲三下。

      她等了半日,没有听到那三声敲击。

      苏清宴坐在窗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冯七要么被调了岗,要么被沈重楼找借口扣住了。这两件事不论哪一件都意味着她在府外的人手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拔掉。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银刀和钥匙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钥匙冰冷的齿痕,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井底密室。哑婆子的线断了,水壶不能用了,但井底那间密室还在。谢时衍能把那么多东西藏在井下那么多年,说明那条路从他那边也是通的。她既然能从井底拿到他的信,那反过来也可以把信留在井底给他。只要她跟谢时衍之间还有井底这个节点,线就不算真断。

      当天夜里,苏清宴等整个桐华院都安静下来之后,披了件深色的外衫,端着油灯摸到西墙角。掀开井盖,踩着湿滑的台阶一级一级下去,进了暗室,把准备好的新纸条放在矮桌上。纸条上这次写的是应急方案:“哑婆子被盯,水线已断。往后以井底为信,三日内我会来看回复。若有急事,夜间以灯火为号——桐华院东窗亮灯一盏,便是我有讯。”

      她把纸条压在矮桌的灯盏下面,锁好铁门,爬回地面,把井盖严严实实地盖回去。

      回到屋里她没有马上睡。她坐在窗边,望着静心堂的方向。那边的屋顶黑漆漆的,没有灯。但井底那盏她留下的油灯此刻大概还亮着,在几丈深的井下燃着一小簇橘黄色的火光。

      谢时衍会看到那张纸条的。她知道他一定会。

      第二天傍晚,她从东窗外路过的时候,余光瞥见静心堂方向有一样东西——柏树的枝叶间,有什么微微闪了一下。她定睛看去,是一小片铜镜的反光,只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这是回应。他看见了。

      苏清宴收回目光,脚步不停,面色如常地走回了屋里。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瞬。

      线断了,但路没封死。只要井还在、暗室还在、他和她之间那套无人知晓的通信方式还在,沈重楼封得住地面上的水,封不住地底下的火。

      她坐下来,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明日要留在井底的回信。窗外夜色正浓,老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里头装着她从秋猎带回来的一切,还有她接下来的打算。

      南边旧部既然动了,那她这边的棋,也该下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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