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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逢 ...

  •   李筠知道自己实在算不上聪明。

      还是太子时,太傅便时常为了他的功课头疼。
      太傅是本朝颇负盛名的大儒,门生遍布朝野。他的学子里,也并非个个都是过目不忘的天纵奇才,遇到稍微天赋不足的,稍加勤奋刻苦,到底也能学有所成。

      可李筠便是个中例外。一来他不爱读书,看见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便晕头转向,二来就算他奋发图强,绞尽脑汁去学了,也照样是收效甚微。

      为此,老臣们曾委婉劝过帝后:太子殿下虽算不上愚钝,可终究不是帝王之材,不如趁年轻再要一个?

      先帝后伉俪情深,因子嗣艰难,愈发疼爱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子李筠,从出生起便捧在掌心养大,一颗心都掰碎了揉在他身上,哪里舍得因他不够聪颖便弃之不顾。

      更何况,并非他们杞人忧天,古往今来,史书上可笔笔都是教训——若另立储君,有朝一日兄弟阋墙,心思单纯的李筠哪还有活路?

      纵观国境内外,除了边陲偶有纷争,大体上一派歌舞升平、海晏河清,李筠虽天资不足,但胜在善良温厚,实在不成,为他培养一位忠君的良相辅佐左右便是。

      于是,比李筠大了三岁的宰相长孙被接进了宫。

      李筠初见齐则言时,十岁的齐则言站在御书房的书案前,身板挺得像一竿青竹,他气质温和,眉眼间带着同龄人少有的沉静。

      李筠没有兄弟姐妹,身边除了小太监二喜外,也没有旁的玩伴,齐则言这个太子伴读便成了东宫里特殊的存在。

      春日里,齐则言牵着他的手去御花园里赏花,李筠猫儿似的瞧见蝴蝶便扑,脏兮兮地钻出树丛,齐则言笑他贪玩,抬手温柔摘去他发上的草叶。

      夏夜他们在太液池的湖心亭中乘凉,李筠一时兴起叫二喜撑了叶小舟过来,三人荡入藕花深处,一只青蛤蟆跳到李筠跟前,吓得李筠要翻下船去,齐则言一把捞住他的腰,摘了片荷叶,轻轻将那只青蛙引走。

      东宫的红枫落叶时,齐则言坐在廊下温书,李筠丢下夫子的功课,在院子里同二喜追逃,踩得满院落叶咔嚓响,他特地挑了最红最大的一片叶,夹进齐则言的书里做书签。

      大雪纷飞之际,李筠打完雪仗走进暖阁,一张小脸已冻得通红,齐则言将手中暖炉塞进他怀中,又用温热掌心捧着他的脸,驱散寒意。

      齐则言于他,是伴读,是朋友,更是半个兄长。而之后的某日,李筠无意中翻到民间有关才子佳人的话本,他反复品味那些缱绻词句,心怦怦跳起来,看向齐则言的眼里,又多了一味新的情愫。

      宣正十三年,先帝后微服出巡,亲赴西南那片刚归附不久的烟瘴之地,途中竟遭遇百年难遇的山崩,双双殒命。

      噩耗传回京城,宫门一夜尽白。李筠哭了有月余,后高热不退,几乎要随先帝后去了。昏沉之间,只听得有人一遍遍唤他乳名,生生将他从鬼门关里叫了回来。

      他醒来,望见衣不解带守在榻边的齐则言,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双眸布满血丝,在望见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处,微微颤了一下。

      李筠眼中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

      自那时起,李筠便认定,他与齐则言就应当是密不可分的一对。

      可齐则言待他,或许如君臣,如手足,可偏偏不是李筠期望的夫妻、爱侣。

      他一连哭了几日,乳娘与二喜轮番上阵,每日用煮熟的鸡蛋为他滚眼睛,不知怎么的,那双眼依旧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总不见好。

      李筠不愿看他们满面愁容,索性撇下众人,独自去御花园散心。

      恰逢秋日里百花凋敝,满目萧瑟,他触景伤情,反而更觉感伤。寻寻觅觅,只有山石旁的一丛月季开得正好,他采下一朵,一片片揪着花瓣,口中喃喃道:则言哥哥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

      揪到最后一瓣,竟连朵花儿都在同他对着干,李筠气得跳脚,直想把这丛花拔秃。

      “你问它哪能问出什么所以然?”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与其刁难它,还不如直接去问你那好哥哥。”

      李筠吓了一跳,抬头望去,见一少年悠然卧在树杈上。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摆散漫地垂下来,一只腿屈着,另只腿搭在树枝上晃荡,正歪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有刺客!李筠张口便要喊人。

      对方却比他更快,先一步跳下树来,捂住他的嘴。
      这人身量比他高出不少,力气更是大得出奇,掌心压着李筠下半张脸,将他的惊呼声堵回口中。李筠挣扎无果,只觉得自己今日恐怕就要命丧于此。

      恐惧之余,他瞥见地上残花,心里竟生出丝丝懊悔。

      早知如此,便该早些向则言哥哥袒露心意的。

      “别怕,我不会伤你。”“刺客”见他身子细细发颤,似乎也觉得自己吓过了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是偷溜进来玩儿的,你一喊人,叫我爹知道了,我准要挨棍子。”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这胆大包天的小太监,不知心里念着宫里哪个侍卫哥哥,这事儿捅出去你没准也要掉脑袋。你不说,我便不说,可明白了?”

      见小太监被自己捂着嘴,只能发出小兽般嘤嘤呜咽,他道:“明白就点点头。”

      李筠忙小鸡啄米似点头。

      少年这才松开手,甫一放开,便瞧清李筠那张肿得滑稽的脸,不禁笑出声来:

      “这是哪来的猪头?”

      李筠突然有些想反悔,想大声喊来侍卫。

      少年嘿嘿一笑,将他拉到一处假山后,两个人蹲下来,缩在山石的阴影里。他东摸西看,随手拔了根脚边的狗尾草,自顾自抱怨道:“我进来逛了一圈,你们这皇宫里,除了屋子就是屋子,无趣极了。”

      “不过嘛,”他用那根狗尾拂了拂李筠的面颊:“你这小太监倒是有趣,是哪个宫里的?”

      李筠觉得他举止轻浮,又聒噪烦人,可把柄握在他手里,又不好随意声张,答:“陛下宫里的。”

      “啧啧,没想到你看上的还是御前侍卫,”他上下扫了李筠一眼,“瞧你年纪不大,定是被人哄骗了。”

      “你胡说,”虽对齐则言心怀怨怼,李筠依旧下意识驳道:“则…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李筠少有人可以倾诉苦闷,更何况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儿,少年自来熟络,又不识得他身份,他倒也慢慢卸下心防,真当自己是个暗恋侍卫的小太监。

      他抱着膝盖轻声道:“我同他自幼相识,一同进宫,这些年来,他对我颇多照顾…是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有什么错?”

      说着说着,李筠眼眶一热,又要掉泪。

      “诶,你别哭啊。”看那张肿脸慢慢涨红,少年竟有些于心不忍。

      “依我看,你那侍卫哥哥也未必对你全无心思。”

      李筠吸吸鼻子,抬起头看他。

      “你想想啊,再怎么亲厚的关系,说到底只是同乡罢了,好端端的,对你像对娘子般体贴入微做什么?”

      “据我猜想,此人必定在欲擒故纵,想借此拿捏你的心思,实则呢,也同你一般情根深种。”他斩钉截铁道。

      “真的?”李筠止住眼泪,眼睛亮了亮。

      瞧他这般好哄,少年心里啧啧两声,暗想这迟早是个被人骗去卖了的蠢家伙。面上却半点不露,拍着胸脯道:

      “当然,小爷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说到“猪”时,眼神忍不住扫过李筠的脸,憋着笑。

      李筠本还有几分郁闷,经他这么一通歪理邪说,再看他那副拼命忍笑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觉得连日来哭哭啼啼实在有些傻气,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

      几日后,李筠结束了与齐则言的僵持。

      原因无他,无非是他宽宏大量、高抬贵手,以及…他的奏折要批不过来了。

      堆积如山的折子从寝殿的案头摞到了案尾,李筠咬着笔杆,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发了一上午的愁,平日里奏折虽多,但有齐则言替他理好底稿,他只需誊抄朱批便可,如今没了助力,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下朝后,他别别扭扭地差二喜去把齐相留下。

      齐则言踏进寝殿时,李筠只假装埋头政务,眼皮也不抬。

      直到案前“啪嗒”放下一只食盒。

      李筠鼻头动了动,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城东聚香斋的点心,陛下用过了再看折子罢。”食盒打开,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芙蓉糕和桂花酥。

      看到糕点,李筠的气登时消了大半。

      那边二喜拿了根银针要来试毒,被李筠一眼瞪了回去,宫外吃食向来是入不了陛下口的,可齐相偏又是个例外。

      李筠放下笔,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你怎么知道朕会叫你来,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不成?”

      齐则言没开口,他身旁的小厮拾安却忍不住替少爷答了:“哪有什么神通,陛下最爱聚香斋的点心,相爷每日上朝前都差小的去铺子里买最新鲜的,一并带着进宫,就怕哪日陛下想吃吃不上。”

      他这话许是在替主子邀功,许是在为相府表忠心,可落在李筠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味道。

      他嚼着嚼着,嘴里的糕点也品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了,只满心欢喜地想着,则言哥哥果然还是惦记着他,看来那日少年所说不无道理。

      “多话,”齐则言冷声,“去殿外候着。”

      拾安吐吐舌,知趣地退到殿外,二喜也叫李筠早早赶走,一方书案前顿时只剩君臣二人。

      “你…你总让拾安做这些有的没的,”李筠变扭地起了话头,“也不怕折腾人。”

      齐则言看过来:“你心疼他?”

      李筠不回答了。
      他捏起一块糕点,用手在下边接着,十分不顾天子威仪的、小步膝行到齐则言那侧案边,将那块芙蓉糕递到齐则言唇边:“你也吃。”

      齐相的目光从小皇帝殷切的双眼,滑到面前白玉似的手指上,垂眼看了两息,他微微低头,就着李筠的手咬下半块。

      柔软的触感蹭过李筠的指尖,又令他一阵心跳如擂鼓。

      李筠红着脸缩回手,吃掉余下半块糕点。

      至于那日在御花园遇见的玄衣少年,两人原本约好次日同个时辰再会,后来李筠特意去那块山石旁等过,却再也没寻到他的踪影。

      若不是看见那丛被他摧残的月季,他几乎要以为那日发生的,不过是他哭花了眼做的一场梦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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