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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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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将军的接风宴设在流云台,是宫中最大的一处水榭,三面临水,秋夜凉风一过,满池残荷簌簌响动,倒也添几分清趣。
夜宴当天,李筠下了早朝看几本折子便开始犯困,中途被二喜叫醒用了午膳,又迷迷糊糊睡到申时。
直到齐相过来催他更衣,他才悠悠醒转。
接风宴李筠不穿朝服,他在司衣局送来的衣裳里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件金底暗龙纹的圆领袍,拿一支白玉簪子束冠,比着铜镜左照右照。
“如何。”他在齐则言面前转了个圈。
齐相扫了一眼,唇角微扬:“尚可。”
李筠扁了扁嘴,心里嘟囔,就只是尚可吗。
他又看齐则言,对方在府里换下公服,穿一身绛红色朝袍,腰上系了青玉佩绶,在旁人身上略显臃肿的朝服,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出世的俊美。
李筠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又看,心里的那点儿不满很快便烟消云散,满心欢喜地与齐则言一同赴宴去了。
…
谢斩风自小在关外长大,习惯了幕天席地而坐、围着篝火歌舞的欢宴,自是不喜欢皇宫里这样的排场。
满座官员衣冠楚楚,数不清的人举着酒杯到他们案前恭维奉承,人人说话都拐着九曲十八弯儿,尽是些繁文缛节。
可今日是皇帝给自家阿爹办的接风宴,谢斩风再不想来也得来。
前几日他偷溜进宫,回去后被阿爹发现,狠狠挨了顿教训,若不是今日必须阖家赴宴,恐怕得有半月不让他出门。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的酒,低头闻了闻,又撇撇嘴。
实在没见过这样小家子气的酒杯,这样寡淡无味的酒。
“陛下到——”
听得一声响亮的唱驾,原本交头接耳细语的众官霎时安静下来,纷纷起身离席,伏跪行礼。
谢斩风记得谢崇山提过,当今圣上与他年岁相仿,便不由得对这位少年天子生出几分好奇。
他刚想伸长了脖子去看,后脑勺便挨了他爹重重一巴掌,不得不老实起来,学旁人规矩行礼。
“平身罢。”
一道少年嗓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却偏要端出一副沉稳庄重的腔调。
谢斩风低着头,莫名觉得这声音耳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曾在哪儿听过。
歌舞开宴,他望上座瞄去,只见为首坐着两人,那道身量纤细着明黄色的身影应当是小皇帝,侧席上另有一位官服男子,却不知道是谁。
“爹,那人好大的排场,怎么能和皇帝坐在一起?”
谢崇山虽长年驻守西北,但对盛京朝堂上的事亦有所知,他眼皮也不抬,语气分不清是好是坏:“那是左相齐则言,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你莫要多问。”
齐则言?
异样的感觉悄然漫过心头,谢斩风没抓到这感觉的出处,但他也不太在意,很快从那君臣二人身上移开目光,在周围服侍的太监宫女间看过几圈,想找找是否有那日在御花园遇见的小太监。
正走神间,堂中舞女们徐徐退场,谢斩风听到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朝他们案前走来,余光瞥见那一角明黄色龙袍,谢斩风便知道,此时又该低头行礼了。
唉,天颜不可直视。他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待那双锦靴在他们面前站定。
“臣谢崇山参见陛下。”
谢斩风听见自家老爹恭敬道。
紧接着,小皇帝的声音响起:“谢老将军快请起。”
清棱棱酒液入杯声后:
“将军戍守西境二十余载,劳苦功高,为大盛立下汗马功劳,朕理应替大盛的子民敬老将军一杯。”
声音清亮,一字一字砸进谢斩风耳中。
谢斩风猛地抬起头,与面前的李筠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小皇帝那双原本含着爽朗笑意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抖,玉杯脱手而落。
谢斩风眼疾手快,接住了酒杯。
不会错,这声音正是当日御花园里的小太监!
他眸光熠熠,握着那只白玉杯,递到李筠面前。
“多,多谢。”
君主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向臣下道谢,未免不合礼数,可李筠被他直勾勾盯着,顿时慌了神,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接过那只酒杯,想敷衍两句便溜之大吉,谁知对面那人竟借着还酒杯的动作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肌肤相触,李筠猛然往后一挣,谢斩风攥得更紧。
而这副慌张躲避的模样,更坐实了谢小将军的猜想。
水榭里丝竹声依旧,可坐在近处的几位官员已经察觉到此处异样,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谢斩风正欲开口询问,手腕却蓦地一痛。
“放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谢斩风挪眼看去,出手呵声的正是从始至终跟在小皇帝身边的官袍男子。
谢斩风心想,这齐相虽是文官,力气还挺大,指头精准地卡在他的关节处,微一用力,便令人腕上一阵酸麻。
这时,谢崇山也回过神来,一掌劈在谢斩风肩上,直将谢斩风上半身劈得弯了下去,他压着唐突的幼子半跪下来,向李筠抱拳告罪:“小儿谢斩风,自小在关外长大,不懂宫中礼节,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李筠正被齐相托着手腕细细查看,闻言,目光扫过谢斩风的发顶,讪笑道:
“无妨,朕早听闻小将军年纪轻轻便带兵行军,屡获战功,如此少年英才,朕怎忍责怪。”
说完,他扯扯旁边面色不悦的齐则言,两人一同回到席上。
接下来的宴席,李筠吃得可谓食不知味。
怎么会是谢斩风呢?
前几日谢将军回京,李筠派人到谢府送去封赏,谢崇山已是镇西大将军,封无可封了,便赏赐了黄金百两,又给几个立过功的谢家子弟封了爵位。
其中以谢将军幼子谢斩风军功尤为卓越,便将他封为四品冀军都虞候,是名副其实的小将军,将来十有八九要承袭父亲爵位。
他没想到,这谢小将军竟偷偷溜进了宫。那自己同他说了那么多贴心话,岂不是全部露馅了?
这下李筠方后知后觉,自己当日与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敞开心扉究竟有多蠢。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自觉地往谢斩风的座位瞟。一抬眼,正好撞上对方直勾勾望过来的目光,李筠猛地收回打量,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
又是一阵坐立难安。他索性放下酒杯,借口出去透透气,起身离了席。
二喜忙带着侍卫亦步亦趋地跟上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老远。
余光瞧见谢斩风那边似乎也要离席,李筠心中慌张,加快了步伐。
行至湖边长廊,他脚下更快,几乎是小跑起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去,他慌不择路地拐过一个弯,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他脚下不稳,仓皇地捉住那人的衣袖,抬头望进一双沉静的眼。
沈恪依旧穿着早朝时的官服,外披一件玄色披风,猝不及防被李筠一头撞了个满怀,他怔了一瞬,下意识搂住来人。
瞧见面前小皇帝慌乱无措的模样,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陛下?”
“沈卿!”李筠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躲到了沈恪的披风里,揪着他后背的衣裳,探出半个脑袋往廊道那头张望。
好在身后空荡荡的,并无人追来。
他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作为帝王的仪态来,站直了,掩饰地咳嗽两声:“朕出来透透气,沈卿缘何在此?”
沈恪答:“臣方从翰林院出来,正要去赴宴。”
翰林院的事务如此繁忙吗?李筠颇感意外,然而此时宴席已接近尾声,沈恪其实也没什么特意赶来的必要了,不如直接出宫回府。
“沈卿可用过晚膳?”但他还是存了体恤臣下的心意:“席上备了佳肴,沈卿尽早入座罢。”
见沈恪没有动作,而是眉目低垂,神色复杂地盯着某处,李筠有些不明所以,他顺着看去,发现沈恪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攥着他披风的那只手上。
“陛下身为人君,合该庄重自持些。”半晌,沈大人语气冷硬道。
这句话听得李筠云里雾里。
朕哪儿不庄重自持了?
还不等他发问,湖面上吹来一阵裹挟着秋意的凉风,李筠往沈恪背后缩了缩,下一刻,那条尚带有温度的玄色披风便轻轻落到了他肩上。
不远处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长廊尽头,二喜正领着一群太监侍卫匆匆跑来。
李筠不喜欢去哪儿都前呼后拥的,是以侍从们向来都在他身后远远缀着。
他不擅长骑马射箭,可自小便爱跑爱跳,腿脚很是利落,加之身量娇小,什么犄角旮旯都能往里钻一钻,常一溜烟儿就见不着人影。
“沈大人。”二喜向沈恪行了个礼,又转向李筠:“陛下,小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筠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二喜公公的絮叨,瞥见一旁的沈恪已经退开几步,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好,恢复了朝堂上那副端方得体的臣子模样。
“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便要离开,朝的却是离开水榭的方向。
方才不是还要去赴宴吗,李筠奇怪道:“宫宴尚未结束,沈卿不去了么?”
沈大人转身,廊下宫灯的暖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也轻轻地落到李筠身上:
“湖边风大,陛下还是尽早回去罢。”
李筠懵懵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来:
当年科举,沈恪是殿试第三名,中的正是探花,又因身材高大相貌俊美,在考生中格外惹眼出挑。
为此民间还传过一阵子,说这探花郎若是晚生几年,怕是要被皇帝招去做驸马。
只是本朝没有公主,这桩闲话便也止于坊间了。
…
回寝宫之后,李筠洗漱完换了寝衣,歪在妆台前让英娘替他梳发。
大宫女英娘拿玉梳轻轻梳理李筠披散的长发,从铜镜里瞧见他闷闷不乐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陛下有什么烦心事?”
李筠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无精打采的脸,摇了摇头:“没有。”
“可是又同齐相吵架了?”
“才不是。”
虽然这回真不是,但也不能说毫不相干。
见他不愿说,英娘便不再追问,她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李筠在襁褓中豆丁点儿大时,她便摇着拨浪鼓,同娘娘一起哄小太子开心。
先帝后去得早,陛下十四岁登基,扛起了整个江山,虽说有齐相及众大臣们辅佐,可那到底是君臣之分,终究隔着些什么。
陛下从小便鲜少有同龄玩伴,后来齐则言入宫做了伴读,便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哪日闹变扭不理睬人,又或是伤心哭肿了眼,多半也与齐相有关。
如今陛下长大了,有些心事,怕是连她也插不进手。
该从何处为陛下找个能说贴心话的玩伴呢?
李筠正在揪着发尾琢磨怎么搞定谢小将军,并不知道背后英娘的思量。
夜深了,宫人们吹了烛,合上寝殿大门,李筠苦思无果,正准备躺下。
忽听窗棂上传来“叩叩”两声。
他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又是叩叩两声,紧接着,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窗缝中挤进来:
“猪头…猪头!”
这下李筠哪能听不出是谁,他从塌上弹起来,三两步跑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呼地灌进来,月色下,谢小将军玄衣劲装,正随意地坐在窗沿上。
“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谢斩风一手撑住窗沿,整个人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近无声,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李筠露齿一笑:“见不着你,只好出此下策咯。”
擅闯宫闱可是死罪,更何况是天子的寝宫。
可李筠也知道此人没规矩惯了,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也不在乎这些。
“陛下?”门外传来英娘的脚步声,约莫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正要推门进来察看。
李筠心头一紧,他当机立断,拽住谢斩风的手腕将他往床榻边拉。
谢斩风被他拽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筠连推带按地塞进了锦被里。
小皇帝放下床幔,自个儿也钻进了被褥。
黑暗中,他与谢斩风大眼瞪小眼,见谢斩风要张嘴,李筠忙将食指抵在他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这会儿谢斩风倒是听话得出奇了。
英娘进殿,端着烛台看了一圈,见没有异样,只当自己听错,合了方才似乎忘关的窗,轻手轻脚离开。
待四周归于寂静,李筠才敢掀开被子。
谢斩风慢条斯理地坐起来,调笑道:“陛下反应倒是快,看来平日里没少私会…”
李筠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儿。”
谢斩风一愣,确实不再说话了。他的鼻息喷在李筠指缝间,带着一点酒气,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瞧着近在咫尺、青丝逶迤的小皇帝,想,这儿真奇怪,床榻间,被褥上满是香气,不像皇帝的寝宫,反而像是女儿家的闺房。
李筠往后退了退,将自己缩到角落,干咳一声,又努力端出皇帝的架子来:
“小将军想要什么?”
“嗯?”
“小将军漏夜前来,想必是有所求。你大可以开口,若是朕能做到的,自然无不应允。只要…只要…”
他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只要你别说出去。”
谢斩风反应过来,他在说那天御花园里的事儿。
这下他想起小太监口中的则言哥哥究竟是谁了:“哦,你喜欢齐相?”
李筠剜了他一眼。
谢斩风摇头:“我说那个做什么,与我有任何好处吗?”
李筠愣了:“那你为何深夜闯入寝宫?”
“瞧陛下有趣,来同你玩儿不行么。”谢斩风盘腿坐在他的龙床上,随手拎起枕边一个绣着金云团的软枕掂了掂。
玩儿?李筠想,朕可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哪儿来的功夫陪你玩闹。
“我来这盛京城后,是哪儿哪儿都无聊。去那些公子哥儿们的聚会,一个个都跟我掉书袋子,开口闭口之乎者也,听得我脑袋疼。”
“要不就是向我显摆他们的文玩珍藏,一堆字啊画啊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冀州不这样?”李筠问。
“当然不!”说起这个,谢斩风来劲了,“在我们那儿,男儿们聚在一起比骑马、比摔跤,逢年过节还有马球赛,十几匹马在草场上冲来冲去,那才叫痛快,哪像你们这儿…”
他嫌弃地挥了挥手:“喝酒都只拿扳指大的杯子,抿那一口根本尝不出什么滋味儿,还得咂巴咂巴嘴,假惺惺说声好酒。”
李筠被他那副绘声绘色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心下松快不少。
瞧见他笑,谢斩风凑近了些:“若是交我这个朋友,便有找不完的新乐趣,陛下当真不考虑考虑?”
李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呆呆望着谢小将军那双黑亮的眼睛,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事业粉一号:今夜陛下寝殿当值侍卫是那些人?
事业粉二号:(见到了)(还抱到了)(走了)
事业粉三号:呵呵,歇歇吧老哥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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