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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姓萧 潼关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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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北街巷底。第三家。门口一棵枯槐。
萧琤抬手敲门。三声。慢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暗光,里面有人走动的响动。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看过来。
"找谁。"
"找北境来的老兵。"
门缝眯了一下。"没有。这儿没有北境来的人。"
"四年前在北境谢家帐下巡过帐的。"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门开了。门后面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脸上沟壑深得像刀子刻的,左脸一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
"你是谢家的人?"
"不是。"
老兵的眼神变了。"那你来干什么。"
萧琤侧身挤进门,顺手把门带上了。老兵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身后灶台上的一把刀。
"你是谁。"
"萧琤。"他把旧袄子的兜帽掀了,"萧晷的外甥。"
老兵的手攥紧了刀柄。"萧家的人——"
"我母亲姓谢。"
老兵攥着刀柄的手没松。他盯着萧琤的脸,火光把他的瞳孔照得一缩一缩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嫁进萧家那年我见过她一面。她骑马来的。穿一件青衣裳。"
"嗯。"
"她死了。"
"嗯。"
"怎么死的。"
"萧晷送的药。"
老兵没说话。他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半寸,又紧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萧晷杀了你将军。"
老兵的手彻底松开了。他把刀搁回灶台上,退了一步在矮凳上坐下。叉开腿坐着,低着头看自己膝盖。脸上的疤被火光照得发亮。
"你走吧。"
"你不跟我走?"
"我为什么跟你走。你姓萧。"
"我母亲姓谢。"
"姓谢有什么用。你脸上又没写。"
萧琤站在那里,看着他。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站了几息,然后他抬起了左手,把衣袖往上推。推到肩膀。
左肩上有一道疤。颜色浅了,但形状还在——不整齐,不是刀割的。是摔的。皮肉被粗糙的石阶啃过,愈合之后的痕迹凹凸不平。
老兵看见那道疤,没说话。
"七岁。"萧琤把袖子放下来,"萧晷推的。他让我看我母亲死了,然后推了我一把。我从台阶上滚下去。爬上来的时候他站在上面说——"
他停了一下。
"——'你看看,不听话的人什么下场。'"
老兵低着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了半截:"……你七岁。"
"七岁。"
"你从台阶上滚下来。然后呢。"
"然后我活到了现在。"
老兵终于抬起头看他。灶火映在两个人中间。他看了萧琤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屋角,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
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萧琤展开。一行字——"萧晷与北狄约于八月十五鹞子谷西□□接密函。同日谢濯出征。"
"你写的?"
"跑出来的第二天写的。怕自己忘了。"
萧琤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你跟我走。"
老兵站在那里没动。他看着萧琤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灶火又暗了一层。
"你叫什么。"
"萧琤。"
"萧琤。你跟我说实话——谢家那个小的,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
"他没拦你?"
"他拦了。我来了。"
老兵低下头。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翻出一件旧氅衣裹在身上,拿了一根拐杖。
"走。"
两个人走到门口。老兵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然后他停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影。黑影子,靠在墙上,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老兵的手攥紧了拐杖。
萧琤也看见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老兵挡在身后。
巷口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从街角那边照过来,照亮了那张脸——
茕娘。
萧琤停住了。"……你怎么来了。"
茕娘站在巷口,手缩在袖子里。"我来接你。"
"我说了让你在城外等。"
"嗯。"
"那你来干什么。"
茕娘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说两个时辰不出来让我走。两个时辰过了一刻了。你没出来。我来看看。"
萧琤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吧。"
茕娘转身走在前面。萧琤跟在后面,老兵拄着拐杖跟在他身侧。三个人穿过窄巷,风灌进来灌进去,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
走出一段路之后老兵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只够萧琤听见:"刚才那个丫头——是你的?"
"嗯。"
"她跑来了。"
"嗯。"
"你让她在城外等,她进来了。她知道你待的巷子是哪条。"
萧琤没有接话。他走快了两步。
城外三里。灰马还拴在树上。三个人三匹马,连夜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兵从后面喊他——"你停一下。"
萧琤勒马。
老兵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件东西递过来。一件旧氅衣。灰褐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厚实。
"穿上。你抖成那样,到了北境也冻死了。"
萧琤低头看着那件氅衣。"你从哪里拿的。"
"柜子里翻的。跑的时候带出来的。"
"你留着吧。你——"
"我跑了四年。"老兵打断他,"我身上这件够用了。你穿上。"
萧琤接过来。旧氅衣裹在身上,厚实,挡住了风。老兵的那件氅衣上有尘土味和樟木味。他没有说"谢谢"。他的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拉紧了。
"走。"
三个人继续往北走。风还是一样大。天上开始飘雪了。
萧琤骑在前面,那件旧氅衣裹着他。茕娘跟在后面,手缩在袖子里,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老兵在中间。他没看路。他一直在看萧琤的后脑勺。
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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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傍晚。北境营门出现在风雪里。
萧琤勒马。他回头看老兵。"到了。"
老兵勒着马,看着营门口那排营帐和顶上飘着的旗帜,没有动。他的拐杖横在马鞍前,手搭在上面。
谢洄从帐里出来。他看见风雪里三个人影——萧琤骑在前头,身上裹一件没见过的旧氅衣。后面跟着一个拄拐的老兵。茕娘在最后。
他的目光停在萧琤身上。
萧琤勒着马,低头跟他对上。
"人带回来了。"声音哑了。
谢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见萧琤身上那件旧氅衣。不是他给的那件。旧,厚实,领口磨白了。萧琤裹着它,脸被北风吹得通红。风又来了,萧琤眯了一下眼,谢洄看见他左肩的旧氅衣下面——那道旧伤的位置。他穿着别人的衣服回来的。还是冷的。
谢洄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萧琤马前。
"谁给的。"
"老兵的。"
"你怎么穿着他的衣服。"
"……冷。"
谢洄看着他,没再问。他伸手——不是拢领口。他只是把垂在萧琤胸前那根系带拉正了。手指碰到系带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下来吧。"谢洄退了一步,"进去。里面暖和。"
萧琤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左肩歪了一下。他站稳之后抬眼看谢洄。谢洄已经转向老兵了。"你进来。"
老兵从马上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他抬起头看谢洄。风雪里,谢洄站在那里。衣领都没来得及拢好,头发被北风吹乱。
老兵看了很久。"你跟你哥长得像。"
谢洄顿了一下。"你进来。"
老兵拄着拐杖跟着他进帐。萧琤跟在后面。
火盆烧得旺。萧琤在火盆边坐下,谢洄那件氅衣又盖了一层上来——谢洄从架子上拿的,直接搭在他肩上。萧琤偏头看了一眼,火盆的光映在他眼底。他没回头。只是把肩上那件氅衣又裹紧了一点。
老兵站在中间,拐杖拄在手里。
"你看见了萧晷的管家。"
"看见了。"
"几次。"
"两次。一次进了谢将军的帐。出来的时候手上空的。第二次——在谢将军阵亡当天。他又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信上写的什么?"
"写的谢将军跟北狄的暗号。署名是萧晷。"
谢洄握着案沿的手指紧了紧。
"你愿不愿意到御前说这些。"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火盆边裹着两层氅衣的萧琤一眼。然后转向谢洄。
"我愿意。我跑了四年。"他握紧了拐杖,"跑够了。"
谢洄点了点头。"你留在北境。"
他站起来走到火盆边。蹲下来添了一块炭。火光映着他侧脸。
"还有。"他开口了,对着火盆说话,"你在他面前撕了袖子。你给他看了你的疤。"
火盆边的萧琤手指动了一下。
谢洄还在看着火盆。"你七岁摔的疤。你给他看了。"
萧琤没有回答。他把手又往火盆近了一寸。
谢洄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
老兵看着他出去的背影,然后转头看萧琤。"他知道了。"
"嗯。"
"他没说什么。"
"他不用说什么。"萧琤低头看着火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