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雪》时非予

3、潼关 天刚亮。萧

　　天刚亮。萧琤掀帘出来的时候，谢洄已经在外面站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过来的时候热气被北风刮歪了。

　　"醒了。"

　　萧琤接过来。昨天新换的那件氅衣今早穿上了，厚实，领口的毛边蹭着下颌。他低头喝了口水。

　　"今天去鹞子谷。"

　　"嗯。"

　　"看完鹞子谷，我去潼关。"

　　谢洄的手顿了一下。"潼关。"

　　"你说你查到的那个人在潼关。萧晷的人盯得紧，你的人进不去。我去。"

　　"你一个人。"

　　"带茕娘。"

　　"她十六岁。"

　　"她十六岁，跟着我走了四年。"萧琤抬眼，"你哥死了四年。"

　　谢洄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你左肩的伤。"

　　"骑马不影响。"

　　"你左手扶鞍的时候你皱了两次眉。"

　　萧琤端着碗的手停了。他看着谢洄。"你数了？"

　　"你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皱了两次。今天早上扶鞍又皱了两次。一共四次。"

　　"四次你都看见了？"

　　"嗯。"

　　萧琤没说话。他把剩下的水喝完，碗递回去。谢洄接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谢洄比平时快了一点松开。

　　"我去牵马。"

　　他转身走了。萧琤站在那儿，看着他往马厩方向走。北风吹着谢洄后领的毛边，他走得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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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鹞子谷。风比营地大两倍。两边的山壁把风夹成一股灌进来，吹得马鬃乱飞。谢洄在前面下了马，蹲在地上拨开雪。

　　"过来。"

　　萧琤跟上来蹲在旁边。雪底下有一条沟，不深，但方向不对——从山壁一侧往下延伸。

　　"被填过。"谢洄说。

　　"谁填的。"

　　"四年前你哥死之前半个月，萧晷的人来过北境。对外说是送军饷。这五个人走了之后这条沟就被填了。"

　　萧琤没动。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条沟，风吹得他氅衣紧贴在身上。

　　"你查了两年。"

　　"嗯。"

　　"你查了两年，就查出来这一条沟。"

　　谢洄偏头看他。风吹着萧琤的脸，比平时更白。

　　"不够？"

　　"够。"萧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够我进去一趟了。"

　　"进哪。"

　　"潼关。"

　　"你一个人——"

　　"你查了两年，你的人进不去。我进得去。"萧琤转身上马，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一些。谢洄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马上了。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

　　"你看到了沟。我看到了沟。"萧琤坐在马上低头看他，"再等，这个人的命还在不在就不一定了。"

　　谢洄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他。风灌进两个人的衣领。

　　"你左肩。"谢洄说。

　　"好着。"

　　"你从台阶上滚下来摔裂的那条腿。骑马的时候疼不疼。"

　　"疼。"

　　"疼你还去？"

　　"疼了七年。习惯了。"

　　谢洄没再说话。他看着萧琤的脸。萧琤坐在马上没动，但他的手扶着缰绳，指节发白。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萧琤先开口了。

　　"有。"

　　"问。"

　　谢洄想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萧琤没想到的话——"你怕不怕。"

　　萧琤的手指紧了紧缰绳。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远处山脊线上灰色的天。

　　"怕。"他说，"怕那个人已经死了。"

　　"如果死了呢。"

　　"那就换一个。萧晷手里的人命不止一条。"他转回来，看着谢洄，"我七岁的时候就怕过了。七岁之后什么都不怕了。"

　　谢洄望着他。风大，眼睛眯着，但没移开。

　　"你到了潼关别硬撑。"

　　"嗯。"

　　"找到人了别逼他。"

　　"嗯。"

　　"被人盯上了就撤。"

　　"谢洄。"萧琤打断他。他坐在马上看着谢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句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你昨天话少。今天话多。"

　　谢洄没答。

　　萧琤夹了一下马腹。灰马往北走了。走了七八步，他回头看了谢洄一眼。谢洄站在雪地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没动。萧琤收回目光，马继续往前走。走出三十步风雪就把那件灰氅衣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了。

　　谢洄还站在那。

　　邬夷从后面跑上来。站在谢洄旁边喘气，气还没喘匀就说："……将军，您真让他一个人去？"

　　"嗯。"

　　"他左肩——"

　　"知道。"

　　"左腿——"

　　"知道。"

　　"那您——"

　　谢洄转回身。风把他的话刮得有些散，但邬夷听清了。

　　"他要替我去。我不能拦。"

　　"为什么不能拦？"

　　谢洄已经走远了。走了两步他说了一句话，北风吹过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句——"因为他说他七岁就——"

　　邬夷没听清。他追上去想问，但看着谢洄的背影忽然又不想问了。

　　那背影走得快。比平时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印。邬夷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脚步停了两次。像想回头，每次都只偏了半寸又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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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关在四百二十里外。萧琤骑了三个时辰到第一个驿站，灰马歇了一刻钟喝了点水。他在驿站门口坐着啃干粮，手冻得掰不开饼。

　　茕娘从驿站里面出来，端了一碗热水，蹲在他旁边递过去。

　　"公子。那个将军——"

　　"嗯。"

　　"他让您来。"

　　"嗯。"

　　"您真来。"

　　"嗯。"

　　茕娘蹲在他旁边，没再问了。

　　萧琤把饼掰开泡进水里，低着头慢慢吃。吃了两口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我怕不怕。"

　　茕娘偏头看他。萧琤还是低着头吃饼。

　　"我说我七岁之后什么都不怕了。"

　　茕娘蹲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公子。您撒谎了。"

　　萧琤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翻身上马。灰马打了个响鼻，往潼关方向走去。茕娘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翻上自己的马跟在后面。

　　风从北面刮过来。萧琤那件氅衣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把领口拢了一下。

　　他怕不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谢洄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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