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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天的落叶 纸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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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说平静也不完全平静。
江念的心里多了一个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湖面,波纹已经散了,但石子沉在水底,没有消失。
她不知道那颗石子会一直在那里,还是某一天被水流冲走。
接下来的几天,江念发现自己看一班方向的次数变多了。
课间的时候,去厕所的时候,路过走廊的时候。
她的眼睛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经过她的同意就自己转过去了。
大多数时候,她什么也看不到。
一班的门关着,或者开着但看不见陈舟的座位。
偶尔看到一次,也只是他的背影,或者侧脸,他总是在做自己的事,写作业,看书,趴在桌上睡觉。
和所有人一样,又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过她,也许没有。
也许有,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从来不会。
周二中午,食堂。
江念和叶晚棠端着餐盘找位子。
人很多,她们绕了一圈才找到两个空位,靠墙,光线不太好,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坐下之后,叶晚棠开始说周末的事。
她说她妈给她报了一个补习班,数学的,周六上午上课。
“我的周六就这么没了。”她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米饭,米饭被她戳出几个洞。
江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的眼睛扫过食堂,扫过一张张桌子,一张张脸。
她看到了陈舟。
他坐在靠门口的那一桌,离她隔了五六排人。
他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吃,动作不快不慢,和上次一样,旁边没有人,对面也没有人。
江念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在看什么?”叶晚棠顺着她的目光转头。
“没什么。”江念说。
叶晚棠看了一眼陈舟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江念。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她知道了。
江念知道她知道了,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后面,假装在喝汤。
叶晚棠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那个谁,今天一个人吃饭啊。”
“嗯。”江念说。
“他好像经常一个人。”
江念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想说“是”,想说“我注意到了”,但她不能。
因为她不应该注意到。
吃完饭,两个人去洗餐盘。水龙头哗哗地响,水花溅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叶晚棠忽然说:“念念,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不用憋着。”
江念低着头,把餐盘冲干净。
“没有。”她说。
“行吧。”叶晚棠没再说什么。
但江念知道,叶晚棠什么都看出来了。她只是不说。
周四,体育课。
两个班一起上,江念的班和陈舟的班。
上课铃响的时候,江念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大,晒得人头昏。
她用手遮着眼睛,往男生那一边看了一眼。
陈舟站在他们班队伍的最后一排。
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闹,他没有参与,也没有看任何人。
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
江念跟着队伍跑,跑得不快,落在后面。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从操场另一侧经过,看到陈舟在他们班那一边做热身运动。
他在压腿,弯腰,手指碰到脚尖。动作很标准,也很安静,不像旁边那些男生一边做一边说话。
江念跑过去,没有停。
跑完两圈,女生们在树荫下休息。
江念坐在台阶上,拧开水杯喝水。
水有点烫,是早上灌的,到现在还没凉。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叶晚棠坐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喝水,喝完擦了擦嘴。
“累死了,我不想跑了。”
“可以不跑,又没人逼你。”江念说。
“体育老师会点名。”
“那你跑。”
叶晚棠哀嚎了一声,把头靠在江念肩上。
“念念,你说人为什么要上体育课?”
“为了让你身体健康。”
“我不想健康。”
江念笑了笑,没说话。
男生们开始打篮球,球拍在地上,砰砰砰的声音,很有节奏。
江念的目光穿过操场,落在篮球场上。
她看到了陈舟。
他和几个男生在打球,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接球,运球,传球,投篮。
球进了,篮网晃了一下。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好球”。陈舟没什么反应,转身往回跑,准备防守。
江念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喝水。
这时,陈舟在往回跑的途中,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不适的神色,他的速度因此放缓了许多。
江念见此情景,皱了皱眉,竟然不自觉的起身。
但很快,那一丝不适的神情又收了回去,仿佛从未发生。
“是因为打篮球受伤了吗。”江念喃喃自语道,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
叶晚棠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江念知道她也看到了。
因为刚刚她靠在她肩上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话。
江念没有多说。
她把水杯盖好,放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看着操场。
阳光仍然很大,晒得地面发白。
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在那些人里面找他。
她不想承认。但她在找他。
周五,早自习之前。
江念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人。
她把书包放下,拿出语文课本,开始背古诗,背了两首,背不下去了,坐在座位上发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轻,听不太清。
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灯光昏黄,隔着雾气,模模糊糊的。
她起身去上厕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陈舟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吃。
脚边放着一个水杯,蓝色的,杯身上有划痕,用了很久的样子。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转身回去。
往前走会经过他面前,转身回去显得太刻意,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陈舟没有看她第二眼,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江念深吸一口气,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面包的味道,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没有新的伤疤,但旧的那道还在,浅浅的,在皮肤上留下一条白色的线。
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跳很快。
快到厕所的时候,她才放慢脚步。站在洗手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拍在脸上激了一下,但脸还是红的。
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等脸不那么红了,才回教室。
陈舟已经不在楼梯拐角了。
面包的包装袋不见了,水杯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小片面包屑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江念走过那个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走进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
江念在做英语作业,完形填空,一篇关于秋天的文章,讲落叶,讲收获。
讲离别。
她做着做着,笔停了。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不是很多,一片两片,打着旋儿掉下来。
有的落在花坛边上,有的落在路中间,被人踩碎了,贴在地上,变成一小片褐色的印记。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秋天好像是什么事情的开端。
她说不清是什么事情。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放学后,江念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是等人,她告诉自己不是等人,她只是站一会儿。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在等家长来接。
江念站在梧桐树下,书包背在肩上,小兔子挂件晃来晃去。
她在看人群,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个人的背影移到另一个人的背影。
陈舟从校门口走出来。
他一个人,没有和谁一起走,校服披在身上,书包单肩背着,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本书的角。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江念看着他走出来,看着他经过校门口,看着他在路边停了一下,像是要过马路。
她的脚动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动了一下,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马路,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多看他一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秋天的天黑得早了,走到半路,路灯就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上的小兔子一颠一颠的,影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在想一件事情,一件她不敢想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不清。也许是第一次在便利店看到他的时候,也许是他在食堂帮她解围的时候,也许是他把伞塞给她说“给”的时候。
也许是他问她“你叫什么”的时候,也许是他在纸条上写下解题步骤的时候。
也许是从一开始,她不知道。
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睡觉的时候。
她想靠近他,又不敢。
她怕被拒绝,怕被看轻,怕自己不够好,怕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他可能只是顺手帮忙,随手写解题步骤,对谁都一样。
他可能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但她还是想靠近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
回到家,江念把书包放在床上,拿出作业本,翻开,又合上。
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黑色。
她听到温眠开门的声音,听到她换鞋的声音,听到她走进厨房的声音。
“念念?回来了吗?”温眠在厨房里喊。
“回来了。”江念说。
她开了台灯,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写了两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抽屉。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