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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背后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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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江念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叶晚棠发来消息:“念念起床没?今天去不去图书馆?”
江念眯着眼睛打字:“不去了,在家写作业。”
“行吧,那我找别人了。”
“好。”
江念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
房间很安静,楼下有鸟叫,隔着玻璃传进来,声音闷闷的,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她换了衣服,走出房间。
温眠在厨房里做早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家里最熟悉的那种热闹。
“念念,醒了?去洗漱,粥快好了。”
“好。”
江念走进卫生间,挤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嘴角沾着白色的牙膏沫,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把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镜子里的脸变了,精神了一点。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早餐是白粥,配煎蛋和一小碟咸菜,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入口即化,煎蛋的边有点焦,脆脆的,咬一口能听到声音。
“今天有什么安排?”温眠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粥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写作业,还有两张卷子没写完。”
“那也别太累了,下午出去走走。”
“好。”
江念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温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眠注意到她的动作,放下粥碗,看着她。
“怎么了?”
江念摇了摇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米粒被她搅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散。
“没什么。”她说。
温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重新端起粥碗。
“有些事,等你再大一点,也许就明白了。”
温眠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江念没接话,她低着头,盯着碗里已经凉了一点的粥,温眠也没有再说。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吃完早餐,江念帮温眠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间写作业。
数学卷子,她翻开,看到第七题,愣了一下。
那道题她已经做过了,上次陈舟给她写了步骤,她对照着弄懂了,后来遇到类似的题也能做出来,但此刻看到“第七题”这三个字,她的脑子里不是解题思路。
而是一个画面,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上面凌厉的字迹,旁边画着简图。
她把卷子翻过去,做后面的题,做了两道,笔停了。
她盯着窗外发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来,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窗台上。
她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不知道陈舟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它按回去。
不要想,不要想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六的陈舟,不在家。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背着书包,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在街角的早餐铺买了一笼小笼包,提着袋子边走边吃。
街上人不多,周六的早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懒觉,只有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塑料袋里装着青菜和豆腐。
只是偶尔有水滴出来,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陈舟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也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在哭,声音尖细,一抽一抽的,女人哄着,声音很轻,但没什么用,小孩越哭越大声。
陈舟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店铺、树木、行人,全都往后退,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回不了头。
他在一个站下车,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一楼有住户在窗外晾着被单,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巷子尽头有一家网吧,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下“网”和“吧”,中间空了一个字的位置,玻璃门关着,里面透出蓝色的光。
陈舟推门进去,焦味,浓烈的焦味,混着泡面和汗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出去。
他走到柜台前,扫了上面的二维码。
“开一台,六个小时。”
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油腻,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在抽屉里翻了翻,递过来一张上网卡。
“C区,7号。”
陈舟接过卡,走进去。
C区在最里面,光线更暗,墙上贴着游戏海报,边角翘起来,有的已经被撕掉了一半,7号机在角落,旁边没有人。
他坐下,开机,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打开游戏,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有人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很重,地板震了一下,那人大概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说着什么装备、副本、组队,语气很急,陈舟没有回头。
他盯着屏幕,眼睛眨也不眨,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在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才打开一个网页,随便点了几个链接,又关掉,打开,关掉,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但又毫无意义的事。
六个小时到了,他似乎做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做,电脑屏幕弹出一个窗口,提示余额不足,还有60秒自动关机。
陈舟看着那个倒计时。
59,58,57……
关机了,屏幕变黑,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那团黑色看了一秒,起身,拔卡,走出网吧。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几秒。
没有回家。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路上经过很多店铺。
便利店、奶茶店、药店、五金店,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在里面买东西,有人蹲在路边打电话。
他谁都没看。
下午五点多,陈舟回到家。
家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宅里,电梯上楼,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装饰画,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微醺发苦的味道涌出来,浓烈的,刺鼻的,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劣质的,发酵过度的东西。
陈舟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客厅很大,真皮沙发,实木茶几,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但此刻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有几个空罐子,横七竖八地躺着。
小缸满了,焦黑的东西堆成小山,有的还在冒气,一缕细细的雾往上飘,地上有灰,有洒出来的水渍。
这个家什么都好,什么都有,就是不像一个家。
陈旱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脸上泛着红,不知道是喝多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着陈舟。
“回来了?”声音含糊,像是舌头打了结。
“嗯。”陈舟把书包放在门口,弯腰换鞋。
“去哪了?”
“外面。”
“外面哪里?”
陈舟没回答,他换好鞋,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声音忽然变了,含糊没有了,舌头不打结了,那个声音像是换了个人发出来的,清醒的,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舟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我问你话呢。”陈旱峰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酒瓶,他晃了晃,站不稳,用另一只手扶住沙发背,稳了一下。“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陈舟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和谁?”
“一个人。”
“一个人?”
陈旱峰冷笑了一声。
“一个人出去走了一整天?”
陈舟没说话。
陈旱峰往前走了一步,瓶子在他手里晃,里面的液体荡来荡去,差点洒出来,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陈舟面前。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从瓶里,是从陈旱峰身上,他的呼吸是烫的,混着熏气和焦土的味道,像一团潮湿的火。
“你妈今天打电话了。”陈旱峰说。
陈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陈旱峰的声音越来越高,瓶子在陈舟面前晃了晃。“我说挺好的,她说不信,她说你从来不给她打电话。”
陈舟没动。
“我跟你说话呢!”陈旱峰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要是真的想我,就不会走。”陈舟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疯汉说话。
客厅安静了一瞬。
陈旱峰的脸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疼的地方,整张脸都拧了一下。
然后那个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舟没有说话。
“你再说一遍!”陈旱峰一把抓住陈舟的衣领,把他往前拽了一下,陈舟的身体往前倾,脚在地板上滑了一截。
“你妈走,是因为她不识好歹。”陈旱峰的脸凑近,浓厚的气味喷在陈舟脸上。“我给她什么了?房子,车子,钱,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倒好,说走就走。”
陈舟没有挣扎,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嫁给我?”陈旱峰的声音又高了,唾沫星子溅到陈舟脸上。
“她呢?她走了,她带着你走了吗?没有,她把你丢给我了,她自己跑了。”
陈舟的眼睫颤了一下,那是他今晚唯一的表情变化。
“她说我对她不好?”陈旱峰笑了,笑声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对她这样怎么了?她是我老婆?!”
陈舟看着他,眼神平静,不是那种不怕的平静,是一种习惯了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像一个看过了太多次暴风雨的人,站在雨里,既不躲,也不迎,只是站着。
那个眼神让陈旱峰更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把瓶子摔在地上,玻璃碎了,碎片四溅,液体溅到陈舟的裤腿上,有一小片碎片弹起来,划过了他的小腿,他没有低头去看。
“你跟她一样,都觉得自己比我好。”陈旱峰松开衣领,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你们凭什么?”
陈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衣领被拽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淡淡的淤青,是旧的,还没有完全消。
陈旱峰看着那道淤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像后悔,也不像心疼,更像是一种烦躁,对这个场面,对这个儿子,对这一切的烦躁。
“滚。”他说。
陈舟没动。
“我让你滚!”
陈舟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锁是好的,这个家的门锁都是好的,但他从来不锁,锁了也没有用,钥匙在陈旱峰手里,他想进来随时可以进来。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的,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很细,像一根线,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痕。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被玻璃碎片划到的地方渗出了一点红,不多,沿着皮肤往下淌,在脚踝那里停住了,他用手抹了一下,在手指上洇开,黏糊糊的,有点腥。
他看着那抹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有几条未读消息,是班里同学发的,问他周一要不要一起打球,他没有点开,也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窗外有风,高层住宅的风声比地面大,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脖子很酸,眼睛干涩,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了台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亮地。
桌上放着课本和卷子,物理,化学,数学,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和这个房间的凌乱格格不入。
他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开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停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隔了几秒,他放下笔,合上课本。
周日下午,江念去了便利店。
老板娘看到她来,笑着说:“小念来了?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吗?”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嘿嘿。”江念把书包放在柜台后面,系上围裙,开始整理货架。
便利店不大,只有两排货架,她一瓶一瓶地检查饮料的生产日期,把快过期的挑出来,把新的摆到前面,动作很熟练,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叶晚棠今天不在,周末她一般不来,说“周末是用来睡觉的,不是用来打工的”。
江念一个人,反而觉得自在,她不用说话,不用应和,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来一个客人,她扫一下码,收一下钱,说一声“谢谢光临”,然后继续整理货架。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江念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来人没有应,她抬起头。
陈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杯,透明的塑料杯,杯身上有划痕,用了很久的样子。
江念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忘了要做什么。
陈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江念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她,也许只是扫了一下,像看货架上的商品一样。
他走到饮料柜前,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倒进自己的水杯里,倒满,拧上杯盖,然后把矿泉水瓶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他问。
“两块。”江念说,声音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
陈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柜台上的二维码。
“谢谢光临。”她说。
陈舟没有走,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水杯,指节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犹豫什么。
江念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把伞和那张纸条。
伞还了,纸条也回了,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学校上学的同学,在便利店里偶遇,仅此而已。
“外面冷。”陈舟说。
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给江念思考的时间,玻璃门自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江念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外面冷,他说了三个字。
她穿着一件长袖T恤和外套,不冷,今天气温不低,外面的太阳还挺大的,他为什么说外面冷?
她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的是明天,是以后,是所有她出门的日子。
江念的脸红了,她站在柜台后面,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手心被攥出了汗,黏糊糊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因为三个字就脸红成这样,他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跟“注意安全”差不多。
朋友之间会说,同学之间会说,但他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普通同学,他是陈舟。
陈舟从来不说废话。
江念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风铃没有再响,玻璃门没有再开,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但嘴角的弧度,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周一早上,江念到教室的时候,叶晚棠已经到了。
叶晚棠趴在桌上,像一条咸鱼,脸贴着桌面,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没睡醒。
“念念。”她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江念放下书包,坐下来。
“我昨天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和他在一起了。”
叶晚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像鸟窝。
“你俩在树下站着,风一吹,叶子全落了,特别好看,像电影一样。”
江念的手顿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动作有点大,声音有点响,可却掩盖不了她脸上那抹红。
“我没胡说,我真的梦到了。”叶晚棠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没睡醒的样子。
“念念,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江念没说话。
“你不用跟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叶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趴回去了。“反正我觉得,他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不过话少的男生靠谱。”
江念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昨天在便利店的那句话,外面冷,三个字。
她想起周六在家吃早餐的时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温眠说:“有些事等你再大一点也许就明白了。”
她想起陈舟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帽子戴在头上,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看不清楚表情,手里拿着水杯,指节收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也不知道他最后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但她记住了。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循环播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放学后,江念走出校门。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小层,踩上去沙沙响,有的被风吹到路边,堆在一起,像一小堆一小堆的褐色火焰。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枝光了很多,叶子不多了,零零散散地挂在上面,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前面的路灯下,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她走近了,是陈舟。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等人,又像不是,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往前走,也不往后看。
江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她,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没有停,只是放慢了。
“陈舟。”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他没听到。
但他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黑黑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谢谢你那天帮我解题。”
江念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那张纸条已经是上周的事了,她现在说谢谢,晚了整整三天,但她想不出别的话可以说。
陈舟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秋天的凉意,带着树叶的味道。
陈舟稍微顿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和上次一样,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江念注意到一件事。
他说“不用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外面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低下头,笑了,很小很小的笑。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起来了,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怕被人看到,又忍不住想让人看到。
她继续往家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晚上,江念写完作业,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叶晚棠发来一条消息:“念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想太多。”
江念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我今天听一班的人说,陈舟今天来学校的时候,脖子后面有伤。”
江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打架的伤,他们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她想起周六那天,她在家喝粥,陈舟不知道在哪里,她在便利店打工,陈舟不知道在哪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陈舟不知道在哪里。
她想起他昨天来便利店的时候,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她以为他只是觉得冷,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脖子后面有伤,不想让人看到。
叶晚棠又发了一条:“不过也不一定,一班那些人说话你也知道,没一句靠谱的,你别多想啊。”
江念打了几个字:“我没多想。”然后删掉了,又打:“知道了。”然后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书桌的一角。
那个抽屉关着,里面有三样东西,空袋子,写着“不用谢”的纸条,写着解题步骤的纸条。
她想打开抽屉再看一眼,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有风,吹得树的叶子沙沙响,又落了几片。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温眠沉默地摇头,说:“有些事等你再大一点也许就明白了。”
一个是陈舟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说“外面冷”的时候声音很轻。
一个在过去,一个在现在,一个是她妈,一个是他,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更让她难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