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过江无痕》陈知意

4、第七题的解法 又到了

　　又到了周一，升旗一如既往，那道题江念放下之后就没再管，江念到教室的时候，又想起那道数学题。

　　她左侧头思考着，写下“这道题怎么写呀”的字条，看都没看，连带试卷，直接递给同桌的叶晚棠。

　　可字条停在空中，一直没有人接，正疑惑，一只手伸向试卷。

　　江念愣了一下，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陈舟。

　　“他怎么在这，叶晚棠呢?”江念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急忙抽回字条和试卷。

　　陈舟却对这道题出了神，他抬起头什么都没说，看了看江念，接过了字条。

　　就这么接了过去

　　他兴许是误会了，接过东西之后便揣在了口袋，而叶晚棠则在后门偷笑嘻嘻的看着。

　　这一幕被江念尽收眼底，于是她快步走到叶晚棠旁边。

　　“晚棠，你……”

　　叶晚棠则是摆摆手。

　　“我可什么都没干，我只是来晚了一点，竟然看到了这一幕，说吧，什么类型的情书。”

　　“你！”江念的脸更红了，但是她也知道不是叶晚棠故意这么做的

　　叶晚棠补充了一句：“他当时没在看你，他在看叶彤，感受到你伸出来的手，他才低头的。”

　　叶彤是文科班里面的数学第一。

　　江念仍带着疑惑，看向教室里面。

　　她看见陈舟往叶彤方向走，路上正好也确实要经过江念她们的座位。

　　所以，他路过了。

　　他只是路过

　　于是她看到了陈舟在叶彤座位旁边低下了头，在说着什么，叶彤也时而笑笑，时而打趣，但陈舟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江念看着这一幕，看的出神，一个课间很快过去，铃响，陈舟方才出了教室。

　　江念回到座位，心不在焉。

　　叶晚棠看着江念，笑得很开心。

　　“想什么呢?”叶晚棠轻轻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江念藏不住脸上的失落，“原来他有喜欢的人啊。”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怪不得说叶晚棠是江念肚子里面的蛔虫呢。

　　“我最近才打听到的，觉得没必要，所以没告诉你。”

　　“你还不知道吧，陈舟和叶彤初中是同学。”叶晚棠贼兮兮的说道。

　　“啊?”江念一扫脸上的阴霾。

　　再三确认没听错之后，心中一块大石头蓦地落下来了。

　　“所以……尽管去做吧。”叶晚棠对着她使了使个眼色。

　　“你胡闹！”江念也笑得开心了。

　　第二间课间，江念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课桌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纸条，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作业纸，从中间撕开了一半，边缘参差不齐。

　　纸上写着一道数学题，解题步骤很清晰，连带着那张试卷一并出现在她的桌子上。

　　陈舟的字

　　她看着字条，看了五六分钟，才恍然大悟，这题原来是这么做的。

　　又联想到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影，不由得恍惚。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写满了一整板。江念跟着抄笔记，抄着抄着，笔停了。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

　　“第七题。”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又划掉了。划得很快，那三个字被涂的很黑。

　　她把那张纸揉成团，放进桌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和陈舟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把伞，而伞已经还了，袋子还回来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那就应该结束了。

　　她翻开课本，继续听课。

　　但这件事没有结束，至少在她脑子里没有。

　　周二下午，江念在走廊里又遇见了陈舟。

　　这一次不是在楼梯拐角，是在一班的门口。她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要去办公室。

　　两个人擦肩而过，陈舟没有看她。

　　江念也没有看他。她目视前方，脚步不停，走过去了。

　　但她能感觉到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的那一阵风，很轻，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她走过了几米，才敢回头。他已经走远了，本子夹在腋下，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江念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对自己说：你看，他根本不在意你，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你在这里想东想西，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

　　她以为自己想通了。

　　但周三中午，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陈舟不在，她扫了一圈，没找到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今天没来食堂而已，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找他？你不应该找他。

　　她端着餐盘走回座位，坐下来，开始吃饭。
　　叶晚棠坐在对面，嘴里塞着米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江念没听清，也没问。她的注意力不在叶晚棠的话上。

　　“念念。”叶晚棠忽然提高了声音。

　　江念抬头。“嗯？”

　　“我叫你三遍了。”叶晚棠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指着她，“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走神。”

　　“没有。在想数学题。”

　　“你上次也说在想数学题，上次，上上次都这么说。”

　　叶晚棠放下筷子，双手抱胸，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念低下头，用筷子戳米饭。“没有。”

　　“行吧。”叶晚棠没再追问，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我随时都在。”

　　江念点了点头，没说话。喉咙有点紧。

　　周四下午，自习课。

　　江念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草稿纸画了好几遍图，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还是想不出来。

　　题目上那些数字和字母像是故意跟她作对，怎么都凑不出一个等式。

　　她翻开课本找例题，翻了半天没找到相似的，又翻练习册，也没有。

　　她趴在桌上，盯着卷子发呆，她又想起那张字条。

　　于是从书包里最深层的地方拿出来看了又看，虽然自那之后，这道题已经被她完完整整做过了几遍。

　　仿佛这样可以给她自信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在地上砰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尖细而遥远。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折成两折，撕下三分之一，剩下一张长方形的纸条。

　　她拿起笔。

　　“谢谢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字写得很小，缩在纸条的左上角，像是怕别人看见。

　　她看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是因为像道谢才写这张纸条，还是因为想找一个理由跟他说话？

　　她不知道。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任何一个理由

　　她想起叶晚棠说“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我随时都在”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个她想说的人，不是叶晚棠。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没有送出去。

　　周五。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她拿出那张纸条，展开，又折上。展开，又折上。

　　反复了几次，纸张被折出深深的痕迹，像是老了十岁。

　　她走到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舟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子只有几本书，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和上次一样干干净净，像是随时准备消失。

　　江念站在门口，攥着纸条，手指在发抖。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教室里出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认出那个男生，就是上次帮她还伞的那个人。

　　高个子，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又是你？”那个男生笑了笑，“找陈舟？”

　　江念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不在，要不你放他桌上？”

　　江念摇了摇头，把纸条递过去。“麻烦你……帮我给他。”

　　那个男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的字，江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那个男生应该认得她，上次还伞也是她。

　　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她故意找借口接近陈舟？

　　她没等那个男生说话，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比上次还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差点跑起来。

　　回到教室，她趴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很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叶晚棠不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没人注意到她。

　　她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她把纸条递过去，那个男生接过去。

　　她说“麻烦你帮我给他”。声音那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来。

　　但她说出来了。

　　纸条上写着“谢谢你”。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

　　他一定知道。

　　下午第一节课，江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

　　陈舟收到了吗？那个男生给他了吗？他看了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很烦吗？

　　还是根本不会在意，把纸条随手扔进垃圾桶，就像扔收到过的情书一样？

　　这会不会是个很蹩脚的搭讪方式。

　　第二节课下课，江念的课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她那张，是另一张，折法不一样，纸张也不一样。

　　她认出来了，不是她给的草稿纸，是另一种纸，稍微厚一点，边缘光滑。

　　她拿起来，手指又开始发抖。

　　纸条折了两折，折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她慢慢展开。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不用谢”。

　　但江念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它们看了很久。

　　字迹凌厉，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写字的人不想在这个动作上多花一秒钟，和他之前解题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去，再翻过来。

　　确实什么都没有。

　　只有“不用谢”。

　　江念拿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他只是回答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感谢而已。

　　单独看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她觉得那条线好像又连上了，也许只是她多想。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放学后，江念一个人走回家。

　　秋天的天黑得早了，以前放学的时候天还大亮，现在走到一半，路灯就开始亮了。

　　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暗纹。

　　风一吹，影子就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荡开。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低头走路。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想那张纸条，数学对他而言更为轻松，或许只是随手给了个解答，帮了个忙。

　　但他写得很仔细。每一步都标了号，关键的地方用横线划出来，生怕她看不懂。

　　他从来不多说话，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他似乎也有行动。

　　她的数学题，虽然他只回了答案。

　　但每一次，他都回了。

　　江念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一下。

　　每一次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又在多想了。

　　回到家，江念把书包放在床上，拿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她把纸条给那个男生的时候，没有说自己的名字，纸条上也没有署名。

　　但陈舟知道是她，他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出来。但她记得他说过“记住了”，也许他真的记住了，不只是她的名字，还有她的字迹。

　　她写感谢信的时候用的是正楷，写数学字条问解题方法给他的时候用的是行楷，不太一样，但有些字的写法是一样的。

　　也许他注意到了，也许只是那个男生告诉他的。

　　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问。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个空袋子放在一起，和那张写着“好”的纸条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

　　空袋子，一张写着“不用谢”的纸条，一张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

　　都不值钱，都是别人随手就能丢掉的东西，但她舍不得。

　　晚饭的时候，温眠问江念：“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江念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数学呢？上次你说有点跟不上。”

　　江念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上面清晰的解题步骤，想起凌厉的字迹。

　　“好一点了。”她说。

　　“那就好。”温眠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老师，或者问问同学，不要一个人憋着。”

　　江念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同学，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陈舟算是同学吗？当然是。

　　同一所学校，同一年级，当然是同学，但她想问的不是老师，也不是其他同学，她只想问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喝了一口汤，把那个念头咽下去。

　　晚上，江念做完作业，躺在床上。

　　窗外没有蝉鸣了，秋天到了，蝉都死了，或者藏起来了。

　　明年夏天还会有新的蝉，但今年的那些，不会再回来了。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能听见楼下邻居关窗户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一个很远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

　　只是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在脑子里转，抓不住，也赶不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舟的脸，不是笑，不是冷，就是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但她在那个表情里看到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总是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