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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风知我意   周末过 ...

  •   周末过去的很快,就像树上的蝉鸣,不多时又来到了星期一

      江念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把空袋子折好,放进抽屉里。

      关上的那一刻,她对自己说,结束了。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把这件事放下。

      上课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陈舟蹲在地上扫碎瓷片的画面。

      走路的时候,她会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甚至连做题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他问她“你叫什么”时的声音。

      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

      明明只是一把伞,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他可能早就忘了。

      他说“记住了”,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她就是忘不掉

      周三下午,江念从厕所出来,在走廊里看见了陈舟。

      他从一班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步,江念的脚步慢了一下。

      陈舟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什么都没有。

      他的校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

      经过的时候,江念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秋天干燥的风。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水杯在手里晃了晃,又握紧了。

      江念收回目光,低下头,回了教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看了你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文言文翻译,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江念盯着课本,眼睛看着那些字,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与课堂无关的事情。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看”。

      也许只是她的余光碰到了他的余光,也许只是他转过头的时候恰好经过了她的方向。

      她想了一节课,也没想明白。

      “江念。”语文老师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吓了一跳,站起来。

      “翻译一下这段。”

      江念低头看课本,那一段她根本没看。她盯着那些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有同学在小声提醒她,她听不清,耳朵嗡嗡的。

      “坐吧,上课认真听。”

      语文老师说,语气不算严厉,但江念的脸还是红了。

      她坐下来,低下头,盯着课本,余光里,叶晚棠在看她,眼神里带着问号。

      江念没有回看,只是盯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后,叶晚棠趴在桌上,侧头看她。“念念,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江念说。

      “你骗人。”叶晚棠说,“你上课从来不走神,今天语文老师叫你,你连哪一段都不知道。”

      江念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叶晚棠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不是跟他有关?”叶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江念能听到。

      江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就知道。”叶晚棠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

      她只是拍了拍江念的肩膀,说了句“别想太多”,就转过头去跟后排的同学聊天了。

      江念感激她没有追问。

      但她还是想了很多。

      周四中午,食堂。

      江念和叶晚棠端着餐盘找位子。人很多,她们绕了两圈才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两个空位。

      坐下之后,叶晚棠开始扒饭,一边吃一边吐槽数学老师上课讲得太快。

      江念听着,偶尔应一声,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叶晚棠的话上。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四周看。

      她在找什么,她知道。

      但她告诉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吃到一半,她看到了陈舟。他坐在斜对面那一桌,隔了三四排人。

      他一个人在吃饭,对面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人。

      面前的餐盘里放着米饭,一份青菜,一份看不清是什么的肉菜。

      他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咽下去,重复。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一件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江念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叶晚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念。

      江念装作没看见,用筷子戳米饭,米饭被她戳出一个个小洞,又压平,又戳。

      叶晚棠没说什么,继续扒饭,但江念知道她看见了。

      叶晚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这是她最好的地方。

      吃完饭,两个人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水花溅在手背上,凉凉的。叶晚棠忽然说了一句:“念念,你要是真的……就去……”

      “我没有。”江念打断了她。声音有点大,旁边的人看了她们一眼。

      叶晚棠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

      江念低着头,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叶晚棠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打断叶晚棠的那个瞬间,她自己知道,她说“我没有”的时候,声音太大了。

      大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周五,早自习之前。

      江念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陈舟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

      他低着头,在把玩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光边。

      另一边的脸隐在暗处,明暗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江念以前没注意到。

      阳光打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江念从楼梯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陈舟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江念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冷,也不是热,带有一分若有若无的郁闷,却又像一潭死水,很快便沉没了,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波澜。

      然后江念移开视线,快步上了楼。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也许。

      也许他只是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一下,跟她没关系。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那一眼是因为认出她了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别想了,别想了。

      可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早自习的时候,她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别想了”

      写完又觉得好笑,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子里。

      放学后,江念一个人走回家。

      路上经过学校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风一吹,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地上,被她踩出细微的碎裂声。

      脆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上刻着一些字,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次,她往上提了提。

      江念到家的时候,温眠还没回来,她把书包放在床上,换了衣服,去厨房看了看。

      灶台上有一锅粥,还温着,旁边放着一碟小菜,用保鲜膜封着,菜切得很细,码得整整齐齐,是温眠一贯的做派。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慢慢吃。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入口即化。

      温眠熬粥总是熬很久,她说粥要熬到位才好喝,急不得。

      江念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温眠手上的疤。

      那道疤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刻在温眠的手臂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人无法忽视。

      江念小时候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温眠说是被油烫的,她信了。

      后来长大了,她慢慢觉得那不是烫伤。烫伤的疤痕不会那么整齐,不会那么细,不会像一条线一样刻在皮肤上。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或者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的。

      她喝完粥,洗了碗,回到房间。

      作业很多,数学卷子,英语完形填空,语文文言文翻译……

      她把课本摊开,台灯打开,开始写。

      写了没一会儿,笔停了。

      她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舟。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划了很多道,直到那个字完全看不出来。

      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她重新翻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开始写数学题。

      第七题

      又卡住了。

      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思路都没有,她试着把题目抄了一遍,不会。

      试着画了图,还是不会。

      她跳过那道题,做后面的。

      但脑子里总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转。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一根线,找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就在那里绕来绕去,绕得人心烦。

      晚饭的时候,温眠回来了。

      她带了一袋橘子,放在桌上。“路边买的,很甜,你尝尝。”

      江念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甜得有点齁。

      “妈妈。”她叫了一声。

      “嗯?”温眠在厨房里热菜,没回头。

      “你的手……”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温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江念说,“就是随便问问。”

      温眠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江念,眼神里有一种江念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被勾了起来。

      “吃饭吧。”温眠说。

      江念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橘子,橘子很甜,但吃到最后,舌根有一点苦。

      在这苦刚好浸润她的时候,温眠开口了

      “念念,有些人,有些事,是我们无法选择的。”温眠看着江念的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随后又摇了摇头。

      江念看着母亲的眼睛,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多,江念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蝉鸣声比夏天小了很多,偶尔叫两声,停一会儿,再叫两声。

      像是在跟夏天告别,有一搭没一搭的,不那么着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叶晚棠发来的消息。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吓着。”

      江念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叶晚棠又发了一条。

      “我听说陈舟的事了。”

      江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她知道叶晚棠要说什么。

      从那天食堂里陈舟袖口滑上去露出的那道疤,从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样子。

      从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玩笔的沉默,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但叶晚棠要说的是不是她猜的,她不确定。

      叶晚棠的消息又来了。

      “他妈妈很早就和他老爸离婚了。”

      “他爸喝酒,喝醉了就打他。”

      “一班的人说,他身上的伤从来没断过,这伤也包括他打架,他经常打架。”

      江念看着那几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晃晃的。

      她想起那道疤

      她想起他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好像那些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好像打架与被打是一件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

      她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的样子。

      旁边没有人,对面也没有人,他就那样一个人吃着,不慌不忙,不抬头,不和任何人说话。

      她想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靠在楼梯拐角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当时以为那一眼没什么。

      现在她不确定了。

      江念回了个“我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书桌的一角。

      那个空袋子还在抽屉里

      她想起温眠说过的话,有些人,有些事,是我们无法选择的。

      她想起陈舟手腕上的疤。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试卷仍旧在桌上。

      窗外的蝉又叫了两声,然后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叫了两声。

      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人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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