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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名字   那把伞 ...

  •   那把伞在江念的桌边放了半天。

      她把它折得很整齐,装在一个干净的袋子里,袋口扎紧,靠着课本放在课桌最里侧。

      上课的时候,手肘偶尔碰到袋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

      像是确认它还在。

      她想还给他,但不知道怎么还。

      直接去一班找他,她不敢。

      一班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三班和四班的门口。

      那些班里有她不认识的人,有爱起哄的男生,有喜欢盯着别人看的女同学。

      她怕自己走到一半就会转身跑回来。

      那场面太难堪了。

      让叶晚棠帮忙?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叶晚棠那张嘴,帮完忙之后能念叨整整一个星期。

      从“你是不是喜欢他”到“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能把江念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午休的时候,她把袋子从桌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反反复复,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叶晚棠趴在旁边睡觉,口水流了一小摊,完全不知道旁边的人在纠结什么。

      江念看着她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

      叶晚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纠结。

      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想第二遍。

      而她呢,连还一把伞都要翻来覆去地想。

      想得自己都烦了,但还是停不下来。

      她叹了口气,把袋子塞回桌子里。

      下午吧,她对自己说。

      下午一定还。

      到了下午,她又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一定还。

      第二天,周四到了,她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看着一班的后门。

      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看见有人从后门进进出出,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去,女生拿着水杯说说笑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她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

      最后她还是没去。

      伞在袋子里又待了半天。

      周四中午,江念和叶晚棠去食堂。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吃饭。这个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人声鼎沸。

      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吵得人脑仁疼。

      江念端着餐盘,跟在叶晚棠后面找位子。

      叶晚棠眼尖,一眼就看见角落有一张空桌。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占了两个位子,回头朝江念招手。

      “念念,这边!”

      江念点点头,端着餐盘慢慢走过去。

      餐盘上放着米饭,一份青菜,一份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

      汤装在小陶瓷碗里,晃晃悠悠的,她走得很小心,生怕洒出来。

      食堂的地面有些滑

      也许是拖地的时候水没干透,也许是人太多踩出来的油渍。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她本来就走得小心,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餐盘晃了晃。

      碗里的汤只洒出来一些,正好溅在旁边一个女生的鞋上。

      江念抬头,对上一双细细的眼睛。

      是许慧。

      许慧今天扎着高马尾,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旁边跟着两个女生,一个矮矮的圆脸,一个瘦高个总是板着脸。

      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堵墙。

      把江念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江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赶忙道歉,声音有点发颤。“你这双鞋多少钱,我赔给你可以吗?”

      许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橙色的汤渍,在白色的布面上格外刺眼。

      她皱了皱眉。

      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江念心里发毛。

      “赔倒是不用了。”许慧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用你的衣服帮我擦干净吧,实在不行,舔干净也行。”

      江念愣在原地。

      攥紧了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

      “大姐发话你就照办,磨磨唧唧的,烦不烦?”

      旁边那个圆脸的女生往前一步,伸手推了江念一把。

      江念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瘦,没什么力气。

      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脚底一滑。

      坐到了地上。

      托盘摔在地上,米饭撒了,青菜散了一地。

      番茄炒蛋的汤汁溅在她的校服上,洇出一片黏糊糊的红色印子。

      汤碗碎了,瓷片在地上裂成几瓣,有一小块弹起来碰到她的小腿,又落下去。

      食堂里有人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但更多的人只是瞟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吃自己的饭。

      这种事不稀奇。

      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许慧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拿起自己的碗,举到江念头顶上方。

      像是要往下倒。

      江念看见碗里的饭菜,米饭上盖着红烧肉的汤汁,油亮亮的,还有一些碎肉末。

      她知道浇下来会是什么滋味。

      她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住手。”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大,不响,甚至算不上严厉。

      但很冷。

      冷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是冬天里忽然灌进脖子的风。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了一瞬。

      许慧的手停在半空,饭碗歪着,里面的菜快要滑出来了。

      江念睁开眼,回头。

      陈舟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许慧——他在看她手里的那碗饭。

      他的校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发梢贴着额头。

      “陈舟?你要做什么?”许慧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勉强解释着什么。“她……她弄脏了我的鞋子,我只是……”

      陈舟没说话。

      他把视线从饭碗移到许慧脸上。

      但那目光俞发地紧。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眨眼睛,也不开口,像在等什么。

      许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或许听说过我的脾气。”陈舟说。

      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很多人都听到了,聚集的目光越来越多。

      那十个字像石头,不重,但砸得准。

      正好砸在许慧的底气上。

      许慧的脸涨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手缓缓收回。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把饭碗放了,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那两个女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食堂里又恢复了嘈杂。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舟低头看了江念一眼。

      她坐在地上,校服沾着菜汤,手心里有碎瓷片划出的小口子,渗出一丝细细的血。

      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咬着嘴唇,低着头。

      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还好吗?”陈舟说。

      江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陈舟没再说话。

      他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走到墙角拿了扫帚和垃圾铲回来。

      蹲下来,把地上的饭菜和碎瓷片扫干净。

      他扫地的时候很安静,只有扫帚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扫完了。

      站起来把垃圾倒进桶里,放回扫帚。

      江念还坐在地上。

      像是忘了怎么站起来。

      叶晚棠这时候才跑过来,她刚才去另一边打汤了,人太多,刚刚看到这里的情况。

      回来一看江念坐在地上,托盘摔了,吓得脸都白了。

      “念念!怎么了?许慧来找你麻烦了?”

      江念点点头,又摇摇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叶晚棠蹲下来扶她,嘴里骂着许慧,说她是疯子,说她迟早要遭报应。

      江念借着力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

      叶晚棠扶着她的胳膊。

      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只不知所措的小鸟。

      陈舟放好扫帚走回来,看了一眼江念的膝盖。

      看不到有没有伤

      他移开视线,看着江念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看不见底的潭水。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脸很红,头发有点乱,校服上沾着菜汤的狼狈的自己。

      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在问我名字。

      “我叫……江念。”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陈舟点了点头。

      “记住了。”

      就三个字。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托盘,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在一个空桌前坐下来,开始吃那碗面。

      和平时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叶晚棠拉了拉她的袖子。

      “念念,你没事吧?”

      “没事。”江念说。声音还在发抖。

      “真的没事?你的手在流血。”

      江念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道小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只是有点疼。

      但她没觉得疼。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三个字上。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她的名字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天下午,江念坐在教室里。

      课本翻开着,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那个画面:陈舟站在她面前,问她叫什么,她说江念,他说记住了。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没什么变化。

      但她总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们……应该算是认识了吧”

      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总是想太多。

      放学后,江念把那把伞从袋子里拿出来,叠好,装回去,又拿出来。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塞进了书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给他,但她决定不再拖了。

      明天,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还。

      第二天,周五,江念鼓起勇气。

      课间的时候去了理科班那一层楼。

      她走到一班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舟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子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放,干干净净的,像没人坐过一样。

      她站在门口,攥着袋子的提手。

      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等。

      有人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正对她笑。

      “同学你找谁?”

      “嗯……嗯,我找……陈舟。”江念点头。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出去了,可能是去厕所了。要不你进去等?”

      江念摇了摇头。

      把袋子递过去。

      “麻烦你帮我还给他,谢谢。”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她怕自己走得慢了会回头。

      怕自己回了一次头就忍不住再回去。

      跑回教室,她趴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陈舟忽然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尴尬。

      也许是怕他看到她还伞时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而她又要忍不住去想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猜了。

      袋子里那把伞还了,她就没理由再去找他了。

      不,不对。她本来就没理由去找他。

      只是还伞而已。

      还完了,就该结束了。

      她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点空。

      放学后,江念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一个男生站在五班门口喊她的名字。

      “江念同学,有人让我给你的。”

      是一个袋子。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早上给出去的那个袋子,上面有一个简洁的梧桐叶印花。

      她接过来。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等那个男生走了,她才慢慢打开袋子。

      里面是空的。

      伞被取走了。

      袋子还回来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空空的袋子。

      江念看了很久。

      她把伞还给他了,他收了。

      只是收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是“收到了,就这样”?还是“伞我收了,不用再见了”?

      也许什么都不是。

      也许只是他不想多事,收了伞,把袋子还回来,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

      把空袋子叠好,放进书包。

      回家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江念把手伸向空中。

      什么都没有接到。

      她想起陈舟说“记住了”的时候,声音很轻。

      想起他蹲下来扫碎瓷片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

      新旧交叠,像是不止一次受伤。

      她不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但她记住了那道疤。

      像记住了他的名字一样。

      她已经帮他还了伞,按道理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了。

      她是文科班的,他是理科班的。教室隔着半条走廊,平时碰面的机会并不多。

      也许以后就只是偶尔在走廊里远远看一眼,点个头。

      或者连点头都不会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小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不疼了。

      但那个位置,她总是忍不住去看。

      回到家,江念把空袋子放在书桌上。

      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开,又合上。

      盯着那个袋子发呆。

      她就那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把袋子收进抽屉里。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

      夏天的尾巴还拖着长长的影子。

      她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看了一眼抽屉。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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