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过江无痕》陈知意

1、雨落时相遇 夜晚时

　　夜晚时分，雨声滴答。

　　星期一。

　　月光被乌云遮去大半，街道上行人稀疏，便利店的灯光在白墙红瓦的映衬下，格外通明。

　　少年推门而入。

　　他娴熟地脱掉外套。稍稍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彰显出他的不羁，少年宽阔的肩膀仿佛能够撑起整片天地。

　　他走到柜台边。

　　“有没有伞？”少年开口。

　　声音很淡，像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没有多余的情绪。

　　女店员正巧对上那深邃清冷的双眸，只一眼，就这一秒钟的对视，她便挪不开了眼睛。

　　“好帅好帅好帅！”女店员犯了花痴，嘴巴张成O型，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在地上。

　　“叶晚棠！你工作能不能认真点呀。”江念走到柜台前，笑道，轻轻推开那个叫叶晚棠的女孩子。

　　看着少年，江念也愣住了一瞬。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沉静的，克制的，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那种。

　　稍后才反应过来。

　　“抱歉，伞在那边，让您久等了。”江念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烫，不知道是被叶晚棠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少年没说话

　　他顺着江念指的方向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掂量了一下，到柜台付清了钱。

　　“嗯。”他应了一声。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自动关上，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风。

　　江念看着少年的背影出了神。

　　她知道，他叫陈舟。

　　他不知道，她叫江念。

　　“人都走了，还看呢？”叶晚棠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江念的腰。

　　“我没有。”江念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柜台，“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叶晚棠笑嘻嘻的，“想谁？”

　　“叶晚棠！”江念脸红了，“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叶晚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睛里的笑意一点都没少。

　　江念没再理她，继续整理货架。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少年站在灯光下，校服湿了一半，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接过伞的时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说“嗯”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江念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但甩不掉。

　　江念家境比较清贫，人缘不错，又因为成绩好，老师同学们都喜欢她。

　　她是特批生，因为家境等问题，她被学校批准可以不用上晚自习。

　　于是平时她也会利用一点课余时间做零工，就在这家便利店，老板娘在的日子她就回家休息，学习。

　　老板娘人好，知道她家里困难，给的工资比别处高一些。

　　还允许她在没客人的时候看看书，写写作业。

　　江念很感激。

　　所以她干活总是很认真，货架擦得一尘不染，商品摆放整整齐齐。

　　而叶晚棠则是请假出来，她总喜欢和江念待在一块。

　　叶晚棠在这打工纯粹是为了赚零花钱，她家里条件不差，父母做点小生意，不指望她挣钱。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叶晚棠常这么说。

　　两个人性格不一样，但相处得很好。

　　一个闹，一个静。

　　江念觉得，叶晚棠是她高中生活里的一束光。

　　星期二早上。

　　江念走到高二（5）班门口。

　　一眼望去，教室里仍旧吵闹不堪，没有一点高二应该有的紧迫感。

　　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后排几个男生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大声。

　　“念念来啦！”“小念我可想死你啦！”

　　叶晚棠看到来人，两眼放光，从座位上跳起来，张开双臂冲过来。

　　江念猝不及防，一下就被叶晚棠抱个满怀。一丝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挣扎了一下，江念感受到她那无法驱散的热情，索性不再挣扎。

　　“哎，念念，最新消息，你听说了吗？关于一班陈舟的事情。”叶晚棠搂着江念的腰，说着悄悄话。

　　江念的心跳了一下。

　　“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她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就是昨天一直在下雨，昨晚他逃课去网吧，今天早上才回来的。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叶晚棠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兴奋，“听说他被抓的时候，一脸无所谓，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原来是这样啊。”江念盯着叶晚棠的眼睛。

　　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陈舟去便利店买伞，然后去了网吧。

　　所以他是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便利店？

　　还是专门去便利店买伞的？

　　江念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可能只是碰巧。

　　但那个碰巧，让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这么在意。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

　　太冷了

　　冷得让人想多看一眼

　　今天升旗仪式

　　昨天一直在下雨，推到了今天。

　　八月的天，艳阳高照。

　　操场上的草坪被晒得发蔫，塑胶跑道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台下的学生哀声一片。

　　“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升旗啊！快热死本小姐了！”

　　叶晚棠站在江念旁边，用手扇风，都快融化了。

　　“心静自然凉。”江念说。

　　“江念你真是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叶晚棠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一点汗都不出，真恨死你们这些天生就这么白的人了。”

　　江念掩嘴轻笑。

　　她确实不太怕热，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有点潮。

　　也许是太阳太大了。

　　也许不是。

　　台上传来麦克风的电磁声，一个地中海老头咳了两声。

　　是在试音。

　　升旗，照例的一长串工作总结，台下的同学们昏昏欲睡。

　　“虽然上周的工作都完成得挺顺利。但是，美中不足还是有的，偏偏有这么一颗老鼠屎，搅黄了我们梧中这一锅粥！”

　　教导主任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在酝酿什么。

　　“陈舟同学，上来发表一下你的获奖感言吧？”主任阴阳怪气道，将话筒递过去。

　　陈舟接过话筒

　　他站在台上，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也没有躲。

　　“我是陈舟，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说完，把话筒递回去。

　　没有多余的字。

　　没有道歉的表情。

　　甚至没有看教导主任一眼。

　　台下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不愧是舟哥！”“帅啊！”

　　主任脸气得通红，又不好发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毕竟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台下

　　江念看着台上陈舟的侧脸。

　　校服披在身上，风一吹，就随着风摇摆。

　　阳光照在他头顶，背着光，他的五官棱角分明，脸，格外冷冽。

　　他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好像没有什么能真正触碰到他。

　　顺着风的方向，陈舟往江念这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江念的眸子。

　　这一刹那，江念的脸泛起一丝红晕。

　　尽管，他并没有刻意去看她。

　　也许只是扫过人群的时候，恰好经过她的方向。

　　就这一刹那，江念就移开了视线。

　　然而心跳是无法隐瞒的。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系得很紧。

　　但她还是想弯腰再系一次，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升旗仪式很快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像潮水一样往教学楼的方向涌。

　　叶晚棠挽着江念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江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刚才那个瞬间

　　他看了她一眼

　　也许只是巧合

　　回到教室，江念还回想着那一瞬间。

　　“小念你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不舒服？”叶晚棠问道。

　　江念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

　　“没有，只是有点热。”江念说。

　　她拿起课本当扇子扇了两下。

　　但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那就好。”叶晚棠说，但眼睛还是盯着江念看，像在打量什么。

　　“哎，我看你升旗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叶晚棠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

　　“该不会对某人有意思吧……？”

　　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不会……？”

　　叶晚棠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念脸又红了。

　　“才没有，你胡说！”她伸手去掐叶晚棠的脸。

　　叶晚棠躲开，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江念追着她打了两下，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但江念知道。

　　那不是玩笑。

　　或者说，玩笑里也许藏着她不敢承认的东西。

　　傍晚放学后。

　　江念收拾好背包，准备离校。

　　书包上挂着一只粉色兔兔，那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叶晚棠送的。

　　兔兔的耳朵已经有点歪了，但江念一直没换。

　　她觉得有些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舍不得换。

　　一路上风和景明，晚霞衬托着黄昏，万里无云。

　　道路两旁的大树叶子大部分还绿着，但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江念心情大好，步伐轻盈地走回了家。

　　“是念念来了？”

　　一位中年妇女轻声问道，脸上挂着皱纹也不乏温和的笑，那是母亲对孩子的慈爱。

　　“妈妈，我想你了。”江念脱下书包，上前一把抱住中年妇女。

　　温眠看着怀里的江念，温柔地捋了捋她的头发，江念同时也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柳月弯弯，含笑看着温眠。

　　“念念乖，妈妈给你做饭去。”温眠拍了拍江念的后背。

　　“我帮你。”江念放下书包，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休息去。”温眠把她往外推。

　　“我就想帮帮你。”江念不肯走。

　　温眠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帮忙洗菜。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有点挤，但江念喜欢这种感觉。

　　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温眠偶尔的唠叨声。

　　这些都是她生活里最踏实的东西。

　　江念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和母亲还有爷爷奶奶生活。

　　自从她记事起，似乎就没见过爸爸，只见过爸爸妈妈的合照。

　　合照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眉目之间和江念有几分相似，他搂着温眠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江念有时候会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她想知道照片里那个男人是谁。他去了哪里，他还记不记得有她这个女儿。

　　但每次问起，温眠总是一笑而过。

　　然而那笑容里藏着东西，江念看得出来。

　　是很复杂的笑。

　　她不再问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也许比知道好。

　　吃完晚饭，江念帮温眠收拾了碗筷，洗了澡，钻进被窝。

　　窗外有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她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画面

　　他站在台上，冷着脸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站在柜台前，说“嗯”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江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

　　但那个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她想了很久

　　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江念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又躺了几秒。

　　然后坐起来。

　　窗外天空依旧晴朗，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母亲不在家，应该是上班去了。桌子上有做好的早餐，用碗扣着，怕凉了。

　　是一碗粥，两个小菜，还有一个煎蛋。

　　江念坐下来，慢慢吃。

　　粥还温着

　　她吃完，洗了碗，背起书包往外走。

　　前面风和日丽，忽然就有了一片乌云。

　　江念加快了脚步。

　　下雨了。

　　雨，淅淅沥沥。

　　雨，恍恍惚惚。

　　雨水淋湿了衣服，前面有处屋檐，江念冲了进去。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看了看手表，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江念无奈道。

　　闻声，她看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穿着蓝白校服，向她走来。

　　雨很大，那人的身影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待他走近了再看。

　　是陈舟。

　　陈舟立在雨中，站了几秒，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沿着他的脸庞滑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念别过脸去，不与他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好像她心里那些小心思，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

　　手里是一把伞

　　“给。”

　　一个字。

　　声音不大，雨声很大。

　　但江念听得清清楚楚。

　　江念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说话，陈舟已经把伞塞到她手里。

　　这伞，总有些似曾相识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指。

　　凉的。

　　他转身走了，他穿着雨衣，也许是今天刚备的，雨水打在雨衣上，很快就湿透了，他没回头。

　　江念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

　　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凉的，但也有一点温。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他已经走远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江念撑着伞走到教学楼

　　那把伞很大，足够两个人撑

　　但陈舟没有和她一起走。

　　他把伞给了她，自己走了。

　　江念收了伞，站在门口，看着雨幕。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折叠伞，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递伞的时候。

　　记住了他说“给”的时候，声音很淡，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记住了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肩背挺得很直。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心疼。

　　“瞧瞧这是谁呀？”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念转头，叶晚棠靠在窗边，对着她笑。

　　“手里这把伞，看着不像你的呀。”叶晚棠斜着眼，目光在江念手里的伞上转了一圈。

　　“是……是有人借我的。”江念说。

　　“谁呀？”叶晚棠明知故问。

　　江念没回答。

　　她把伞收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叶晚棠也没再问。

　　但她看江念的眼神，变了。

　　变得若有所思。

　　江念走进教室，把那把伞放在桌边。

　　上课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他。

　　也不知道还伞的时候该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也许他根本不会在意。

　　但她在意。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像是在替谁说些什么。